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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理想:紀念黃家駒

陳智德  

 

獨坐在路邊街角,冷風吹醒  
默默地伴著我的孤影  
只想將結他緊抱,訴出辛酸  
就在這刻想起往事  

幾許將烈酒斟滿那空杯中  
藉著那酒洗去悲傷  
舊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會  
但願共聚互訴往事

──〈再見理想〉曲/詞:黃家駒

 

  一九八六年在高山劇場,第一次聽Beyond唱〈再見理想〉,不少人認為那是早期Beyond樂隊的自白,其實這首歌寫的是七○年代的樂人,黃家駒與黃貫中八九年接受《結他&Players》的訪問時說,舊一輩夾Band的朋友因樂隊風氣沒落,只能在一些夜總會作伴奏,最後放棄夾Band。把〈再見理想〉作為向香港舊一輩樂人的致敬之作,相信是更有意思的理解,六、七○年代之交,香港流行音樂風氣的轉變,正是由一班夾Band的朋友帶動,可惜在香港的大眾文化中,「音樂」這元素未得到應有的尊重,從夜總會的伴奏樂隊,到八○年代的偶像演唱會,樂手總是被「藏匿」在隱閉的角落,沒有名字和面孔。〈再見理想〉作為一首「樂手之歌」,在蒼涼、憤懣的氣氛以外,更可看出八○年代的Beyond,自覺到他們的位置,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甚麼。

  八○年代中期,香港的流行樂界再次興起樂隊潮流,像另一次循環般帶動另一種風氣,曾推出自己唱片的有「浮世繪」、「小島」、「凡風」、「Raidas」、「太極」、「Blue Jeans」、「達明一派」、「民間傳奇」等樂隊,包括搖滾、電子、民歌、流行等不同風格,他們的音樂元素已相當豐富,此外還有完全獨立(不附屬於任何唱片公司)的「黑鳥」、「盒子」和稍後的「AMK」等樂隊,他們活躍樂界的時間縱使只有一兩年,但都留下了具水準的唱片,同時期的《結他&Players》、《助聽器》、《音樂一週》等音樂刊物、連同一些別具眼光地引進外國獨立廠牌唱片的小型商舖,應視為整個八○年代由樂人所創建的音樂文化的一部份。Beyond作為這文化的一支,長期處於商業夾縫中,始終抱持明確的訊息,外界總不斷有「從俗」的要求,強大得無法抗拒,在〈俾面派對〉、〈不可一世〉、〈過去與今天〉等歌曲中,我們聽到的是比輕易接受或斷然拒絕更複雜的聲音,在認清了一切之後,向那不得已的「就範」力爭一點微薄的立場,在限制中放置可能、在宿命中求取自由,是比空喊反抗更令人動容的宣告。

   在憤怒以外,Beyond有更多較正面的〈可否衝破〉、〈不再猶豫〉、〈衝開一切〉、〈勇闖新世界〉等歌,「理想」是經常出現的字眼,從八六年的〈再見理想〉至九三年的〈海闊天空〉,「理想」一詞始終貫徹其間,連歌頌母愛的〈真的愛妳〉也沒有忘記提及自己的「理想今天終於等到,分享光輝盼做到」,早期Beyond許多歌曲的基本訊息都是擺脫目前受限的困局,追求心中理想,我想香港的樂隊以至流行歌手,沒有像Beyond那樣經常發出近乎「理想泛濫」的訊息。他們要衝破的,相信也包括不得已而唱的〈喜歡妳〉等情歌,可惜正如他們在訪問中提過,他們愈是討厭的歌,就愈是受歡迎。Beyond未必仇視情歌或商業,何況搖滾樂在外國本是很流行,有些也很商業化,只是在香港就被視為「另類」,這卻是他們無法衝破的怪象。一九九九年三人Beyond延至世紀末的最後一張大碟,再沒有「理想泛濫」的歌詞貫徹,而是代之以一曲〈荒謬〉,淡然地道破一切真實的所有:「某天人生多麼優美,這天人心肚滿腸肥」。

  十年前,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黃家駒意外逝世,還記得九○年代初,市面上有一股懷舊的氣氛,懷緬六○年代的電影有《九二黑玫瑰對黑玫瑰》和《阿飛正傳》;講七○年代保釣和學運的有小說《紅格子酒舖》,走在街上,許多少女穿窄身花恤、闊腳牛仔褲、梳中間分界長直髮、身繫七彩膠珠飾物,宛似回到七○年代,黃家駒最後參與的唱片《樂與怒》在編曲和彈奏上更有意向七○年代的搖滾樂致意,我相信九○年代初那懷舊的氣氛不是一時的潮流,而是對當下的現實有所不滿,各式懷舊作品和衣著潮流所指向的不是重回過去,卻是當下的缺欠。《樂與怒》延續〈光輝歲月〉中歌頌黑人民權領袖曼德拉、〈AMANI〉中關懷第三世界的淑世精神,多首歌曲宣揚反戰、和平、博愛,〈爸爸媽媽〉則暗喻當時香港「過渡時期」的政治現實,《樂與怒》結合懷舊心情和當下問題的回應,Beyond長期以來的憤懣和壓抑,全都得到實在的指向,包括那帶點虛無的理想,也清晰地呈現為〈海闊天空〉式的意象。如果〈海闊天空〉漸漸也變成我們懷舊的對象,偶然在卡拉OK房間那永遠唱不準的音調裡延續,不過在暗地裡說明那音調、那境況,同是我們目前無法達到的標準。

  八○年代一度樂隊雲集的高山劇場早已改建,在昔日那半露天的前台,樂手調校器材期間,揚聲器總不時發出剌耳的feed back回音,台下觀眾報以零星喧嚷,既興奮又帶一點不安的煩燥。突然響起了巨大的聲音,聽不清歌手在唱甚麼,卻好像在說:「這裡、這裡、這裡」,許多觀眾像被招聚的遊魂,紛紛湧到台前,要抓住失去的甚麼。到電結他過門獨奏時,又好像在說:「那裡、那裡、那裡」。就是那巨大的聲音,在日後仍然持續,接近二十年後三人Beyond重唱新編的〈永遠等待〉,更巨大的搖滾,把我們擺盪在「這裡」和「那裡」。  


 
《明報》世妃版,2003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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