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現代音樂與現代詩

陳智德

 

  香港國際現代音樂節剛於十月十一日揭幕,對不少喜歡音樂的人而言,現代 音樂可能仍是相當陌生,或覺得很難理解,以至完全抗拒。事實上,我們在市面 上,很容易找到貝多芬、莫札特的音樂唱片,卻難以尋覓現代作曲家的作品。在 多種藝術媒介中,傳統和現代之間經常存在不易打破的鴻溝,當人們指責「現代」 的時候,往往視之為晦澀、難懂、甚至遠離群眾的代名詞,而維護現代者大概又 會覺得傳統古板、保守。但我認為當中不完全是傳統和現代本身的問題,而是往 往涉及當代社會的市場、教育、傳播等等中介者的偏差。

  我想起現代詩,似乎與現代音樂有許多相近的特質,面臨的困境亦類近。現 代詩一度被評為晦澀難懂,在六○年代的港台兩地曾出現激烈論爭,在學校裡, 有國文老師嘲笑、禁止、以至處罰寫新詩的學生。一九八四年,舊體詩家周棄子 在台灣逝世,當時報章上曾刊出署名「大學中隱」的文章〈吾道漸消沉〉,哀悼 舊體詩家凋零,感歎舊體詩「大勢已去」,同時肯定新詩的地位,認為舊詩雖難 延續,但詩本無所謂新舊,「成功的新詩人必會陸續誕生。」未幾著名的現代詩 人楊牧撰文回應,先回顧台灣現代詩早期經歷各種譏諷至得到認同的過程,再指 責一些早年抗衡舊作風的新詩人,後來卻成為排斥新觀念新形式的保守力量。楊 牧讚揚「大學中隱」的胸襟並理解他對舊體詩家凋零的感歎,最後指出在新與舊 之間,「坦蕩寬厚的心才是永遠的詩心。」大學中隱實是古典文學專家兼台灣大 學中文系教授鄭騫先生,〈吾道漸消沉〉後來收錄在鄭騫的文集《永嘉室雜文》 中,並附錄楊牧一文。

   新詩雖是晚近興起的詩形式,但不表示新詩比舊詩進步,寫新詩的人更不一 定比寫舊詩的人先進。傳統和現代在時空、形式上有許多差異,但空有形式上的 新,不足以稱為「現代」。詩本來具有追求創新的特性,而「現代」更另有現代 性的追求,如果新詩失卻現代性、失卻開拓和實驗進取的精神,新詩會變得沉滯、 老土,絲毫也不新。在這方面,現代音樂固有不少勇猛精進的嘗試,大概亦有和 現代詩相近的問題。其實不同的藝術媒介本有許多互相引進的地方,本屆香港國 際現代音樂節上即有意大利作曲家向聶魯達的詩借鏡,亦有香港作曲家自香港新 詩中取材。至於人們常聽莫札特而不知巴托克、荀伯格,有如熟讀李白而未聞有 穆旦、辛笛,完全不涉傳統和現代孰優孰劣,而是市場、教育、傳播等等中介者 的因素,這一切已非藝術範圍內的課題。


 
《明報》世妃版「舊書新果.剎那懷想」,2002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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