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業書店與甕中樹

陳智德

東岸書店，2002，陳滅攝

　　讀書使人得以安頓，但每次搬家，一箱一箱書籍卻成為令人苦惱的事物。參 與搬運的朋友未必明白一個在居住上無法安頓的人，為甚麼仍不斷累積書籍。搬 運前夕，面對散亂又龐雜的書籍和資料，極力尋找有沒有可以丟棄的部份，結果 差不多全數入箱。書幾乎是生命的一部份，卻說不出是哪一部份，一頁一頁書本 建造出巍峨、幻境般的理念世界，何其龐大，卻又似小孩子堆砌的積木，那麼輕 易一揮就全然推倒。

　　從散亂地面的書堆中撿出唐弢《晦庵書話》、黃俊東《書話集》，深慕那實用 以外的優雅，有些書永遠只作為一種資料，另一些宛如植物，有植物般的香氣、 能植物般生長、植物般洞悉人間。作為植物的書，不會解決人們的生活問題，不 會帶來即時的好處，以至甚麼有益身心的知識，因為它高於生活、高於好處、高 於知識，就像地球上一切植物。

　　 並非小看生活和知識，現實規限連信念也磨損，何況那一點優雅，只是再重 讀葉輝《甕中樹》，書中記錄重重限制中的成長與追尋，當中有堅實的浪漫，不 自限，更遠離浮誇。所謂甕，大概也喻作香港的文化空間，陽光水份欠奉，但未 嘗無法長出堅實的樹。今以甕喻人，以樹比書，紊亂的個人難以締造優雅，唯勉 力生長的書，或終得以超越個人，強立不反而成樹。

　　最近有一家過去三年經常光顧的書店要結束營業，許多一減再減的好書還是 無人問津，包括一些在別的書店難以遇見的絕版文學書刊，例如《八方文藝叢 刊》、舊版素葉叢書、早期《聯合文學》等等。八十年代出版的《八方》辦過九 葉詩人、沈從文、西西以至結構主義和後現代主義專輯，刊登兩岸三地文學創作， 還有林年同評介第三時期中國電影，梁秉鈞論香港早期詩人鷗外鷗陌生化手法等 重要論文，部份出版時買得，部份經舊書店覓回，才苦苦集得全套十二冊，現在 差不多全都躺在一家一再搬遷、又即將結業的書店裡，且已有一段不短時日。或 者這些植物般的文學書刊，也沒有為書店帶來即時的好處，無法解決書店的實際 問題。如以甕喻書店，樹未成而甕破，令人痛惜，抑或書店實乃為樹，是甕的環 境過於惡劣？何處是這批書的下一站？何地是這類書的居所？是甕是店，為書為 樹？尚有誰還以書本以植物的尊重？在這一年的將盡，在這很晚很晚，人們都離 去了的時候。

 
（《明報》世妃版「舊書新果．剎那懷想」,2002年1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