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靜默的部份 ──《默示錄》

陳智德

 

 樂曲絮絮的奏著,時輕時重,在起伏的樂音之間,紛雜的部份隱伏了一些不 明朗的語字,中段間歇停頓,只有尾音短暫延續,就在這靜默的部份,透露了樂 曲隱而未揭的故事。婉轉迂迴的樂音沒有讓我們接近奏者,唯獨靜默的部份,讓 我們真正聽見奏者的語言。

  閱讀智海的《默示錄》,可以播放Keith Jarrett的鋼琴曲,或已經解散的Sunny Day Service,《默示錄》第一個故事〈呢喃〉和第二故事〈凝視〉接近前者,第 三故事〈夏日〉接近後者,第四故事〈爸爸〉又回到前者。〈夏日〉具完整的故 事性,夾帶幾段敘述性文字,使它看來像漫畫和小說的結合,透過中學畫室、籃 球場、生日會、葬禮,娓娓道出一個關於青春和悖逆的故事。在〈夏日〉一章, 智海大部份時間是用較傳統的人物對話、動作場景來推演情節,不過智海沒有讓 對話和動作作為故事關鍵,〈夏日〉最動人的地方,始終是夾雜故事其間的一些 靜默的部份:城門河畔的釣者、車上沿途所瞥見的一座座高樓大廈、只有一人在 投球的籃球場。

  漫畫中靜態的畫面不純粹是一些「空鏡頭」,不是靜態畫面延伸 或注解了動態敘述的部份,而是靜態畫面、漫畫中靜默的部份才是故事的關鍵。 動態敘述好比一些說話,靜默則是無聲處,在〈夏日〉以至整本《默示錄》當中, 無聲是主題,說話才是附屬。作者透過有意識的調配,以實寫虛,以動說靜,寫 實的故事和情節,那些表面吸引人閱讀下去的元素,不過是整件作品的一個注釋。

  作者的用意,以至可能是他本人的藝術觀,在〈夏日〉起首一段也略見一二: 在中學畫室裡,眾同學在導師指導下為裸體模特兒寫生,靠坐窗台的故事主角「智 海」繪畫整個畫室的全景,把寫生中的眾同學和導師都納入畫內,唯獨模特兒所 坐的位置,只畫了一張空椅子,有同學看見後不以為然地嘲笑他,說:「喂,你 們看,他甚麼都畫了出來,卻留空了模特兒的位置!哈!」,在喧笑中,智海淡 淡的說:「Well,人體素描嘛,大家不是人體嗎?」最令人婉惜的是,導師也不 贊同智海的觀點,著他重畫模特兒,智海懸空了畫筆,有點苦惱,最後以上洗手 間為由,跑到籃球場邊去。

   寫生素描作為畫者的基本功,當然未可輕棄,〈夏日〉中的「智海」無意否 定寫生,他留空了模特兒,但仍以寫生素描的方法描繪畫室各人,可惜導師不容 許這點變通,作者在這一節上相信有一點批判藝術教育的意味,不過更重要的應 該是「智海」把模特兒留空成一張空椅子這舉動,賦予靜物以觀念層次意義,與 全章以留白作為重心的用意相連,作者智海似有意借用這一小節,為《默示錄》 中的「靜物」和「靜默」的觀念,留下一組鮮明的詮釋。 〈夏日〉的青春和悖逆,有點像Sunny Day Service的歌,第四故事〈爸爸〉 和其餘的〈呢喃〉和〈凝視〉採取較另類技法,抽象的懸念,像更純粹的音樂。 〈爸爸〉寫個人生命的掙扎和追尋,多於寫親情,動人的同樣是靜默的部份。〈爸 爸〉起首一節以近似寫意的抽象方法交代父親死在家中,再以整整兩版近乎寫實 地細繪家中雜物:書架、桌椅、電風扇、廚房、露台,每一格都是一幅靜物畫, 各自有獨立意涵。再留意畫者的視點,可見出臥地的父親與室內所有都在同一目 光下被觀照,統一為同等意義的靜物:觀者賦予靜物以靜默的意義。

  在西方傳統 中的靜物畫,描繪靜物有時作為練習,有時也參與表意,透過擺放的位置、光源、 形態上的選擇,表達畫者思想,《默示錄》中的靜物接近於後者,在〈爸爸〉前 半段,乍看以為畫中人物對「父親」的死沒有傷感以至沒有態度,然而替代了說 話的靜物更清楚地說明態度,在沒有動作和言語的時刻,〈爸爸〉的作者用靜物 修補失效的語言,靜默的部份也就是抒情的部份。 〈爸爸〉的後半段,演化成埋葬父親的超現實夢境,並安排大蛇作自我投影, 提出問題也否定問題:「真正的答案是秘而不宣的。答案是存在於問題之先的。」 在後半段大蛇和自我、父親和兒子的對話當中,近半都是玄思,讀者或許會覺得 作者說了太多的話,幸賴靜默的部份為絮絮的說話作詮釋。

  〈爸爸〉可以代表《默 示錄》的表意方式,在說話中,我們茫然,動作和言語讓玄思更顯迷惑;唯獨畫 者在作品的終結時回歸於靜默,我們得以頓悟,就像樂曲間歇沉寂之際,尾音短 暫延續,於無聲處,洞悉了作品的所有。


 
《明報》讀書版,2003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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