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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建構、理念的探尋 陳智德 近數年來公共圖書館、大專院校以至牛棚書院都辦過一些有關新詩寫作的課程,詩不如有些人所想像的神秘,的確是可以教也可以學的,然而在課程結束或課程取消之後,詩的生命始終源自個體內在的探求,詩不會幫你找到第一份工,也不會即時改變社會,詩幾乎是反功能性地指向一個純粹的理念世界,詩的遠大也似乎與涼薄的社會相抗,但詩的洞察力助我們看穿真偽,它指向藝術世界的美的探求,也幫助我們認清這世界的真幻。 以下要介紹的並非寫作入門或聽歌學寫詩一類的書,而是從建構語言、探尋理念的角度看,介紹與之相關的書。筆者也曾在一九九八年出版的《呼吸》第五期介紹學詩相關書籍,以下嘗試建立另一系統,只保留了張曼儀等編《現代中國詩選》和楊牧《一首詩的完成》二書,新增的書有詩集,也有表面與詩無關的書,最終希望讀者體會的不是一兩首詩的「賞析」,而是語言的建構、理念的探尋。 郭昭澄、陸愛玲譯《發現安哲羅普洛斯》(台北:遠流,1997) 詩是甚麼?如果外界給我們的回答,指向詩是可笑、是老套的、是可以取締的,那我們更需要弄清甚麼是詩。然而「文學概論」式的定義,早就無法回應外界的嘲諷和生自我們內心的疑慮。《發現安哲羅普洛斯》於詩的意義,不只是發現一位導演,也是發現詩與其他藝術媒介的聯繫。如果詩不只是一種文字上句子分行的形式,而是有它內在的精神價值,徒然具有分行的形態,而沒有詩的內在素質,無論新與舊,不足稱其為詩,然而這內在的精神價值或素質是甚麼?這正正不是文學概論式的定義可以回答。 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富有強烈的概括性和濃縮的象徵意義,極少直接陳義,多用各種人物和遠景的組合,以映象,有時加上配樂表意。這處理有點近似詩論述中所說的「意象」,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也富有我們所說的「詩意」。如果能從其電影中掌握或省思到「詩意」的營造,或許有助於我們回頭將這「詩意」的營造,檢視新詩的內在素質,也自我檢視自己所寫句子,在形式上近似於「詩」以外,是否足以稱其為詩。當然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只是其中一種近似「詩」的例子,詩本就與其他藝術媒介在高處相通,學習詩,若先著眼於理念,須由文字以外開始。 本書所論電影由早期的《傳播》至九五年的《尤力西斯生命之旅》。雖然對香港讀者來說,安哲的電影大部份只見於電影節的節目,但他較近的作品《一生何求》有出VCD,市面上是可以找到的,只是都藏匿於店內最隱閉角落,問也問不到,你要往最幽隱的方向找,像尋覓真正的詩。 七等生《我愛黑眼珠》(台北:遠景,2003) 台灣作家七等生的小說,可說是一種詩化小說,在形式上,其獨特的敘事模式和奇詭的語句曾遭受抨擊,但其尋索另一種表達的可能,以至建造另一種言說世界的方式本身,是建基於對世界固有言說方式的不滿,以求另建一種高於世界的系統,其實是接近於詩的另一層面,即語言形式上開拓的嘗試。本書是七等生較早期的短篇小說集,讀七等生的小說,其實是讀一個非凡的小說家創建語言的努力,從學詩的角度看,理解小說家創建語言的方式,也是接近理解詩語言的創建。 要找尋七等生小說很容易,台灣遠景出版了「七等生全集」,收錄了六十至九十年代的作品。初讀七等生可由他早期的短篇開始,讀至《沙河悲歌》已差不多。《沙河悲歌》有電影版,同樣值得推荐。 楊牧:《失去的樂土》(洪範,台北,1989) 本書是台灣詩人楊牧的文學評論集,論及台灣現代詩和詩人林泠、羅志成,也論及詩與散文、古典詩、英美詩等等。楊牧看穿問題的能力,使本書在學術或文學評論的意義外,也是一本具有詩的洞察力的書,引領讀者從更寬闊的整個文學的視野來思考詩的問題。有如本書摺頁所言,詩與文學,是我們曾經擁有,違背,復持續追尋著的世界。 柏樺《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香港:牛津,2001) 本書是中國朦朧詩人柏樺的自傳,以學詩和尋索詩的角度追跡個人生命,本書的意義絕不止於個人。七八十年代中國的朦朧詩常被加諸政治色彩,事實上詩本具抗衡的力量,也是最不保守的力量,然而本書主要敘述的,還是一種詩化語言的追求,特別是柏樺那一輩詩人如何在非詩的、狂燥的主流語言環境中,重新尋索歷史、記憶、理想和語言。柏樺的寫作沒有強調正面的對抗,但本書最終指向的,還是詩本身最珍貴的那非主流的抗衡、創建、最不保守的力量。 葉輝《書寫浮城──香港文學評論集》(香港:青文書屋,2000) 本書卷一論及吳煦斌、西西、也斯等人的小說,卷二集中談論詩,而且是香港的新詩。葉輝對鄧阿藍、胡燕青、羅貴祥和余光中(香港時期)都有他獨特的看法,在〈城市、詩意和反詩意〉也提出了七十年代以來香港新詩的特點,其中「反詩意」的說法尤見葉輝的獨特視野。卷二最後還有五篇探討三四十年代香港新詩的文章,讓讀者知道香港新詩的傳承,可遠至三十年代上海《現代》雜誌的現代派詩歌,七十年代以來種種城市的「詩意」或「反詩意」的發展,同樣有它的源流。《書寫浮城》讓我們了解一種詩語言的歷史脈絡,亦正因為尊重歷史、尊重文學的過去,新的創作才能免於無根、偏頗與粗疏。 張曼儀等編《現代中國詩選》(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1974) 對不少初學者而言,「舊詩情結」是一個障礙,「五四新詩情結」又是另一個不易破除的障礙。徐志摩、聞一多和「三美」絕非中國新詩的全部,但中學的文學教育長期只停留在五四初期的階段,實質上三四十年代的中國新詩已有大量優秀作品,超越了時代風尚的限制。張曼儀、黃俊東、黃繼持等編的《現代中國詩選》出版於七○年代中,至今仍然是最耐讀的五四新詩選集。幾位編者重新搜集了三四十年代備受忽略的詩作,除了多名在四九年後被迫轉變寫作路向、文革期間又遭辱害,至八十年代才重新被肯定的穆旦、辛笛、鄭敏等「九葉詩人」,還選入了羅莫辰、李白鳳、玲君、史衛斯等長期被遺忘的詩人的作品,編者在導言中持平地評介五四至四十年代中國新詩的發展,結合整段社會和文化的發展解釋不同時期新詩,之所以作不同取向的背後原因。比起同時代所見的各種現代文學史新詩部份的論述,《現代中國詩選》的導言無疑較公正而全面、更能幫助讀者理解五四至四十年代中國新詩的發展。 可惜的是,由於本書太優秀、太有意義,所以我們在全港各大地面和二樓書店都難以一見。本書其實未絕版,只因沒有市場,長期存於倉庫。少數有興趣的讀者唯有到圖書館才得見本書,這其實也是大部份在香港出版的詩集,無論新舊的終極宿命。 《九葉集》(北京:作家出版社,2000)/《八葉集》(香港:三聯書店,1984) 《九葉集》在一九八零年出版後,作者穆旦、袁可嘉、辛笛、鄭敏、陳敬容、唐祈、杜運燮、杭約赫、唐湜九人被合稱為「九葉詩人」,此後他們的名字逐漸重新出現於文學史論述中,其實他們早在四十年代已創辦於詩刊、出版過詩集,且在當時政治功能壓倒藝術語言的主流風尚中,堅持藝術形式的探求。四十年代的主流風尚,今天重讀只剩下文獻價值,但九葉詩人的作品至今依然耐讀。 《九葉集》收錄九人四十年代的詩作為主,稍後香港出版的《八葉集》則收錄各人七八十年代的新作。《九葉集》原版已絕版,目前可以找到的,是二千年被列入「百年百種優中國文學圖書」的版本。 關夢南、葉輝編《香港新詩選讀》(香港:風雅出版社,2002) 本書以扼要、簡明的文字介紹香港新詩的佳作,範圍由三十年代的鷗外鷗、柳木下;七十年代的西西、阿藍以至二千年的新進詩人都有,每首詩作都附有「導讀」,另附關夢南和葉輝幾篇對香港新詩的整體介紹文章,是接觸香港新詩的理想讀本。 陳智德編《三、四○年代香港詩選》(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研究中心,2003) 本書選錄三、四十年代香港主要詩人的代表作,並加上詩人的生平簡介及編者逾萬字的導言,使讀者對三、四十年代的香港早期的文壇面貌及香港新詩有一個總體的認識。所選的四十位詩人,有的是成名詩人,也有默默寫作的無名詩人,《詩選》的選錄及簡介,勾沉散佚的作品,補充早期詩壇文學資料的不足。 張曙光譯《切.米沃什詩選》/黃燦然譯《里爾克詩選》 近年內地出版了很多精美的詩選和譯本,二書樸實的裝幀尤為佳作,當然更重要的是它的選材和譯筆。二書是「二十紀世界詩歌譯叢」之一,全套書尚包括《聶魯達詩選》、《歐美現代詩歌流派詩選》、《勃洛克抒情詩選》、《伊麗沙白.畢肖普詩選》等總共三十多種。閱讀外國詩當然最理想是讀原文或與原文相近的語言系統的譯本,但讀中文翻譯也另有意義,特別對熟悉漢語詩歌甚至本身是詩人的譯者,如張曙光和黃燦然來說,他們的翻譯溶入了各自的詩學觀念和對語言的敏感,多少帶有一點「再創作」的成份,讀這種具有語言活力的譯作,除了認識外國詩的發展,更對掌握詩的語言建構有極大幫助。 米沃什(香港和台灣譯作米和斯)是波蘭詩人,後移居美國,詩風硬朗、堅實,富於哲理,也斯早在七十年代已介紹過,文章收錄在《書與城市》一書中。里爾克是德語詩人,黃燦然譯本精譯他最著名的《杜伊諾哀歌》和《獻給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里爾克也寫過很多富於哲理沉思的詠物詩,喜歡里爾克的讀者可再找其他里爾克的譯本來讀,至於對《獻給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有興趣者,更可再找馮至的《十四行集》,比對馮至十四行詩對里爾克的回應與轉化。 楊牧《一首詩的完成》(洪範,台北,1989) 沒有寫作技巧,也沒有詩人生平和作品分析,書的副題是「給青年詩人的 信」,以「抱負、大自然、記憶、生存環境、古典、現代文學、外國文學、社會參與、發表、朋友、聲名、詩與真實等」為題,分為十八封書信。一如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人的十封信》,楊牧希望讀者完成的一首「詩」,不單是文字上的詩,而是作為一種結合生活態度、經驗學養的整體素質。作者重視的不是一兩詩的得失,而是詩作為一種整存的精神。這說法看似比較抽象,卻是非常實在可以在平常生活中理解的素質。 本書寫於八四至八八年間,楊牧在台大客席任教,並在報上發表文章。八四年九月有一位署名「大學中隱」的學者,在聯合報發表〈吾道漸消沉〉,哀悼舊體詩家凋零,感歎舊體詩「大勢已去」,同時肯定新詩的地位,認為舊詩雖難延續,但詩本無所謂新舊,「成功的新詩人必會陸續誕生。」楊牧撰〈吾道不消沉〉回應,回顧台灣現代詩早期經歷各種譏諷至現在得到普遍認同的過程,一些當年抗衡舊作風的新詩人至今卻成為排斥新觀念新形式的保守力量。楊牧讚揚「大學中隱」的胸襟並理解他對舊體詩家凋零的感歎,最後指出在新與舊之間,「坦蕩寬厚的心才是永遠的詩心。」「大學中隱」就是九一年逝世的台大中文系教授鄭騫先生。「新與舊」的思考是《一首詩的完成》的重要課題,而本書所要完成的亦是一顆坦蕩寬厚的詩心。 (《E+E》第十期,2004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