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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流的青春 ──小浺《這樣的一段日子》序 陳智德
在摔跤和喧囂中,我們成長,但有時只是呆坐。前者的成長是一種反抗,後者呆坐一般的成長只是不由自主。不少文學、電影、音樂,都談到人的成長,當中或有熱烈和昂揚,但文本中的人物以至作者本身,即使全力投入地述說成長,讀者或觀眾只感沉悶,直至讀到憤怒和毀滅的部份,才醒覺起來。昂揚的成長教人昏睡,引人注目的往往是反抗的部份,那是成長的本質,但有些作者還悄悄告訴我們,他未必可以但最想訴說的,不僅是成長中自覺的反抗,更是那外加的、不由自主的部份。 一 在我的MP3機器中,注滿Beyond的歌曲,那是對生命渴求、成長中迫切地反抗的聲音,有時沒有很合理的理由,但那渴求和迫切本身已足以動人,甚至毋須等到那應該出現的反抗和毀滅。從盒帶轉錄為自選盒帶、從CD轉錄為MD,至今變成MP3,Beyond的音樂始終無法取代,在巴士路訊通比引擎更龐大的各式廣告噪音中,幸有MP3機器以拯救者的姿態,繼續播放Beyond的音樂,但樂聲中理想的渴求和迫切漸轉為不由自主,那是後期三人Beyond洞悉真實後的一曲〈荒謬〉,以更憤怒的方式完結了令人神往的憤怒和毀滅。緊接是另一組歌聲,MP3機器編排了羅大佑早期的〈誕生〉、〈未來的主人翁〉、〈鹿港小鎮〉等曲,沙啞低沉中同樣迫切地訴說的,是不由自主的成長: 別以為我們的孩子們太小 那是氣勢開闊的成長,為表面平和的世界帶來警示;抗議的力量,來自洞悉的目光。歌曲唱下去,漸漸唱到這種抗議的力量,有一天成為建制一部份,當中的預示,十分悲涼: 在一天孩子們會告訴他們後代 每次聽到這裡,心情不禁黯淡。我們渴求反抗、羨慕昂揚的青春,嚮往憤怒和毀滅,但也深知不由自主的含意。 當未來的世界充滿了一些陌生的旋律 「在一天孩子們會告訴他們後代」,《未來的主人翁》專輯談的是一九八三年,到我開始留意羅大佑的歌曲時,已是八十年代中,那是聽到Beyond的歌曲以前,還是差不多同時?「你們要守規矩……」不過是一些稀鬆尋常的事,至少大部份人如此。「就這麼飄來飄去」,很接近八十年代的氣氛,那確然是不由自主的部份。 二 有關昂揚和不由自主,以前寫過比較也斯《平安夜》和楊沫《青春之歌》的短文,又忍不住在比較《剪紙》和《重慶森林》的論文中重提。我對《青春之歌》滿懷崇敬,卻無可救藥地鍾情於鹿橋《未央歌》;站在《青春之歌》的立場,對《未央歌》的鍾情,可說是一種病態。 《青春之歌》在六七十年代的內地以至香港,都深受青年讀者歡迎,文革前在內地已行銷數百萬冊,並曾改編為電影。《未央歌》則寫成於一九四六年,五九年在香港初版,六七由台灣商務再版,在六七十年代的台港兩地同樣暢銷,八零年已印至二十六版,惜未有拍成電影。常想像《未央歌》中的伍寶笙、藺燕梅等人物的形象,直至去年看到電影《站台》中的鍾萍和尹瑞娟,才高興地自己認定這是罕見地接近於《未央歌》情調的當代中國電影。 我想《站台》的導演賈樟柯應該知道小說或電影的《青春之歌》,卻未必知道《未央歌》,卻和它有著氣質上的類近,那是婉轉的情意、具有幅度的多向情感。副題為「飄流的中國青春」的《站台》,同樣以一代人的成長為主題,相比之下,在異於《青春之歌》的昂揚而出以低沉、近於《未央歌》同具婉轉以外,《站台》的獨特點還在於它的憤怒和批判。從文工團領導的轉換,導演對上一輩人的教條和堅執,不完全認同卻始終敬重,至影片中段,文工團接班者放棄教條卻徹底改變文工團原有的純樸,因為放棄教條,也同時失去了準則,脫去樣板,也同時迎來庸俗和更不由自主的就範。 導演對此帶著不滿,在中段借粗糙的搖滾曲〈站台〉表達憤怒和毀滅。到電影末段,最平淡,也最悲涼的,是尹瑞娟抱著小孩逗小孩笑,在熱水壺邊,她抱著小孩嬉笑地將身體接近又移離透出火舌的熱水壺,未幾水已沸騰,爐灶上的熱水壺不住嗚嗚發響,而在同一鏡頭的另一邊,坐在沙發上的崔明亮卻已沉沉入睡。電影經過了婉轉情意、多向情感的表達,也表示過不滿和憤怒,最後難能可貴地將整個八十年代的終結,歸結於對青春不由自主的描述。 熱烈和昂揚,通常沉悶;憤怒和毀滅,倒引人著目。唯真正動人的,是全力暫留中被強行帶走,是無從反抗,是不由自主……是不由自主的成長。 三 這裡無意對〈未來的主人翁〉、《未央歌》和《站台》等文本作仔細評析,而是想借用種種有關成長的觀念,來述說個人對閱讀小浺詩作的一點體會。這輯詩作,或可說是小浺這階段的詩作,無論是〈夢〉、〈濃〉、〈故事〉等借外物述說,或〈成長〉、〈這樣的一段日子〉等直接點明主旨,它們的共同主題可說就是成長。 小浺所關注的成長,和我所關注的成長當然不會也不必一樣,但我透過〈未來的主人翁〉、《未央歌》和《站台》等文本,找到當中的一點連繫,這連繫開啟了我對小浺詩作的評析。 〈夢〉內裡的成長渴求溝通,因為愈正視「成長」者,愈感溝通的困難,當中不是表達能力或方法的問題,而是成長過程衍生出的另一語言,與上一代語言每生衝突,兩種語言本質有異,愈多表達只有愈多衝突。 〈夢〉所希望建立的溝通,正不是表面上語言表達能力的溝通,也放棄了兩種語言屢試屢敗的溝通,〈夢〉的作者提出以「夢」為中介,即迴避兩種語言的衝突,尋求另一種方法,一種更接近於精神、觀念、心靈層次的語言,或可說是接近於詩的語言:「夢」,可能是溝通的出路,唯其接近於詩的語言,也可能是更徒勞的選擇。 成長過程衍生的語言,在同代人之間也未必溝通無間,〈故事〉說是同代人從接近到迥異、另一種溝通的徒勞。〈故事〉的首六節所述說的同代人成長都是接近的,他們互相理解,互相「看見」。第七節開始述說分歧,而分歧最初只是經驗和選擇的分別:「你染了金髮/越來越瘦/就這樣突然長大了/跑到另一個世界」,染金髮等等外表的區分和選擇,不是真正分歧,第七節結句指向的語言上的分歧,才是真正的分歧:「我站在原地看著你在一個分叉路口回頭/我想說的你先說了/我就住了口」,詩句表面大概是說二人分別時,對方首先道別,敘事者便沒有說話,這意思如連接詩開首六節所說的互相理解和互相「看見」,這裡「想說的你先說了」的指向是有延續性的,也就是一種互相理解的延續,然而下一句「我就住了口」的語調卻與頭六節迥異,這裡指向的不是理解的延續,而是理解的停止,「住了口」也可與前句「分叉路口」呼應,這樣理解的話,「我想說的你先說了/我就住了口」真正指向的是語言上的分歧,使二人在外觀打扮和經驗路向的分歧以外,走向更徹底的、更本質的語言上的分別。 〈故事〉最後二節,續寫這種分歧帶來的哀傷,不過本詩動人的,反倒不是最後二節所寫的哀傷,因分歧的哀傷,在第七節已完全表達過,第七節在哀傷以外另有深層所指,也是本詩真正動人的所在:即使同代人曾經互相理解,也不得已在納入世界的過程中,步向現實經驗以外的真正分歧。〈故事〉寫成長經驗相近的同代人,逐步衍生遼闊的分歧,正寫出了無從反抗的、不由自主的成長,教思索過內裡意義的人,真正痛感哀傷。 四 開始閱讀小浺詩作是在二千年暑假,他來參加我在藝術中心開設的詩作坊課程,那時他大概正就讀於中文大學。課程完結後,部份學員組織讀詩聚會,一至兩月一次,竟也延續至今,期間陸續讀到小浺詩作,偶爾也問起他在中大讀到第幾年;後來他完成學業,成為中學老師,不再是學生了,但好幾次聚會後我還是慣性地發問同一問題。 善感的小浺,除了回顧、反省自己的成長,也因應本身角色的轉變,把自身對成長的思考,擴展至他對學生的觀察。詩集中有兩首名為〈學習〉的詩,零一年寫的〈學習〉談論個人成長,零二年寫的〈學習〉則指向別人的成長,後者也正是他成為老師後對學生成長的觀察,我想這對於小浺來說,可能也是一種成長吧。〈學習〉嘗試站在學生的角度,寫出他們對正規教育的不滿,強調學生與建制(包括學校、教師、課程)的對立,最後暗示建制在表面強勢的語言背後原是虛弱,也指向建制本身的虛妄。 這也是一首讓人痛感哀傷的詩,我願意在此就這詩作,在詩原有的內容以外,另作一點個人觀點的補充和引申: 部份學生未能在正規教育取得好成績,無法在正規教育下表現出令建制(包括學校、教師、課程)滿意的表現,不代表他們就是次等、非精英,可能只是正規教育內容,根本無法切合他們的成長過程所需學習的內容,甚或他們在成長過程所學習到的,已超越相應正規教育的程度。很少學生真正愚鈍、未夠程度吸收艱深課程,反而是保守、反智、非書化的教科書和笨拙、混亂、思維簡陋的制度,無法了解多數立體、情感豐富、多才多藝的少年。許多天資聰敏的學生被迫平庸化,他們往往難以取得好成績,以至在考試中失敗,但他們成績差非因本身愚鈍,而是不懂得降低程度和心智來娛悅笨拙的課程。 〈學習〉一詩先從學生的角度寫,第一至三節都以第一身「我」表示學生,至第四節的第一身回復老師的角度,因此詩的結句「而今天我們要學的是/反復層遞修辭手法」所引發的反省和批判指向建制,而作反省的主體卻是老師,〈學習〉一詩可貴的地方在於同時寫出學生和老師兩種面對建制的角度,又於老師一方特別作深切反思,作者處於施行制度一方,當他反省和批判建制,同時也是反省和批判自己。「而今天我們要學的是/反復層遞修辭手法」,〈學習〉中的老師似乎也感到無助,他明知課程對學生完全無義,但教學有進度、有教案、有公開試,還有校內數不清的教學會議,作為制度一員,他無法偏離課程,即使多麼無聊,只有不由自主地講說下去。 青春的消逝教人低迴,不由自主的現實卻使我們飄流至今,青春是憤怒,飄流卻那末愔愔無聲,而且急遽。 二零零四年四月一日記 (小浺《這樣的一段日子》序,麥穗出版,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