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開口夢

陳滅

 

  收音機裡,竭力地歌唱的歌星,聲音已有點沙啞和走音,然而他唱得愈吃力、聲音愈沙啞、愈失真,聽眾就愈是興奮,更緊張地吆喝。「不錯不錯,好像聽球賽旁述。」我那曾當電台節目主持的師兄心裡想,一道拆閱一封又一封來信,順應一則又一則的點播,愉快地、親切地推介又播放,一首一首原是自己深惡痛絕的歌。

  在大街下車後,最初還有不少路人和店舖,四處亮光,轉入橫街後就開始黯淡下來。我認出那一列低矮樓房,朝亮著光的、牆身書有「芒角僑港同鄉會」的窗戶喊,師兄在二樓應答,隨即下樓開閘門。「他們都到了,上來再談吧。」沿著鋪有海綠色碎石的扶手上樓梯,時光回旋了一會,又隨即返回,唯有我們永遠面對的目前。近十年沒見的師兄,身型比以前輕減了許多,剛才只輕微打了一聲招呼,現在走在我前面,暗黃燈泡下,又像一具擴張了的身軀。

  來到師兄的家,時候已然晚了。偉明和國強已先我而至,已齊人了麼?還欠家輝和麗嫦。國強說:「家輝稍後就到,麗嫦則說八時正會打電話來。」師兄從匣中取出錄音帶,放入唱機裡,「卡」的一聲,錄音帶引領我們的視線,開始轉動。最初總是那嘶嘶的雜音,持續十多秒後再響起樂曲。已經許久沒有聽錄音帶,那獨特的開始播放時的靜默、那音樂中夾雜的雜聲,一種八十年代的氣氛,就像我們多年來斷續又間接的音訊和談話。

  許多人家中已找不到這種卡式錄音唱機了,有些朋友仍保留黑膠唱盤,但舊款卡式唱機已被徹底淘汰。師兄離港多年,家裡的兄妹相繼結婚遷出,留下父母和弟弟,也保留了師兄一些舊物,包括我們過去練習及演出時的錄音。他說過去許多個晚上,就是這樣一邊播放音樂,一邊做家課或看書。這晚師兄因上星期家中的變故,從美國趕回香港,我們四人就聚在師兄和他弟弟房間,重聽過往錄音的片段。我認得那昏黃的桌燈,碌架床邊還貼著舊海報:由《音樂一週》主辦的第一屆「FROM THE UNDERGROUND 」音樂會。「第一屆?」「那是八六年十二月吧。」

  那是我們和師兄一起到街上貼過的一款海報,早在音樂會前一年即一九八五年,我們就曾一起義務替另一份音樂週報貼海報。那晚在師兄朋友家裡出發,帶著溫熱的米漿,分成幾組,沿灣仔的街道貼過去。在每處銀行閘門、工地圍板上,全是一層又一層貼了又被其他紙張遮蓋的海報,包括各種電影廣告、函授班招生、區議員競選。我們匆匆貼上音樂週報的海報,麗嫦卻故意把海報貼在候選區議員的臉上,遮蓋了上面的四字成語政綱,只露出下面長長的資歷,那一年,香港正熱烈地準備推行第一屆區議會選舉。

  工作至深夜,我們幾組人在碼頭集合,乘最後一班渡輪往尖沙咀,再一路走至旺角。貼完後找一家路邊檔宵夜,倦極了還嚷著說下一次要如何如何,但溫熱的米漿早就冷卻,有些黏附在各人手掌、衣袖,我們不知怎樣很快沉默下來。就在我們身邊,迷惘夜車三三兩兩的駛過,馬路天使在歡笑在呼叫鬧著在路中亂跳。救護車失控地從街頭呼喊至街尾,那尖銳的呼號,路人都以為是它義勇地拯救傷患的姿態,只有我們知道,那其實是它本身困頓求援的嗚咽。路邊還有幾輛的士停泊,車頂亮燈,司機伏在鈦盤沉睡,只有引擎陪伴並模仿著他,發出瞌睡一般持續而低沉的呼息。我認出這些聲音,彷彿遠遠觀看一台由樂手和樂迷組成的音樂會。

  那時我們一起去聽師兄的樂隊演出,就像每隊一樣,出場後必先調校器材,揚聲器不時發出剌耳的feed back回音,台下滿佈零星喧嚷,既興奮又帶一點不安的煩燥。突然響起了巨大的聲音,聽不清歌手在唱甚麼,卻好像在說:「這裡、這裡、這裡」,許多觀眾變作被招聚的遊魂,紛紛湧到台前,要抓住那巨大的聲音。到電結他過門獨奏時,又好像在說:「那裡、那裡、那裡」。就是那巨大的聲音,在日後長期持續,把我們擺盪在「這裡」和「那裡」。當結他聲變得低沉,有時自遠而近,如救護車聲聲嗚咽,台前的觀眾稍稍平伏,有些站在外圍的開始轉身返回座位;而我們站在原位的更被那低沉的嗚咽牽引到場館之外,看見公園裡聚在街燈下圍觀棋局的老伯、盪鞦韆的兒童,看見街上層層疊疊的顏色,又一張新的海報要貼在舊的海報之上,同時被撕破的片片面孔和文字,從工地圍板脫落,踉蹌地滾動至街心,被一輛貨車重重輾過。

  那一年,在師兄的協助下,我們也組成了自己的樂隊。組樂隊的事,最先是由麗嫦發起的,當我們仍沉迷在Duran Duran和Culture Club等樂隊,一天麗嫦帶著一盒幾乎找不到名字的音樂帶來,後來向師兄問起,他卻說,你們這些小鬼懂嗎?然後跳出看似癲癇的舞步,說:這就是Joy Division。後來我們聽到更多Joy Division、Nirvana、 The Mission、Nico等樂手的歌及有關他們的故事,那聲音有時以未曾聽聞的方式,搖撼我們,有時以令人驚慄的沉靜,悄悄地告訴我們另一個世界的秘密。

  師兄畢業後工作了數年,沒有考進大學,做過超級市場店員、唱片店職員、電台節目主持和保險經紀,還間中回校探我們。高考那年,師兄把Joe Darion 的The Impossible Dream 抄了五份,送給我們。「去夢那不可能的夢,去攀那太高太遠的星。」我很喜歡這語調,雖然與高考的淺薄不符,還是把它放在錢包裡,帶進試場。考試後我們跟著師兄和他的朋友到西貢看星,在那空曠多風的山坡,師兄用一根手電筒形成光柱,教我們辨認不知名的星座。開始時天色原是晴朗,漸漸飄來更多積雲,在雲與星空之間,每處偶現的縫隙,師兄仍以手電筒搜索,不放棄那一點微茫的光。我們就這樣看著一群星星出現,再於十數分鐘間看著它們漸次隱沒,完全消失。整夜直至明晨,整片天空全被厚雲覆蓋,好像我們剛來時看到的,只是一些幻象。

  是否就在那年暑假,師兄和麗嫦開始談戀愛?後來師兄儲夠錢到美國讀書,就分手了。也不知是之前已經分開,還是到美國之後的事。朋友間曾提起這事,沒有人知道當中的真幻。戀愛或分手的事,大概也就像搖滾巨響中,那約略現出的沉靜,簡短而且驚人。

  錄音帶的A面播出我們以前在琴行練習時的錄音,嘈吵雜亂的樂音,歌手麗嫦有時忘記了歌詞,樂隊的彈奏更亂。再仔細聽會發現那開始時,錄音帶嘶嘶的雜音,其實一直在持續。

   「麗嫦不是說八時會打電話來嗎?」

   「是的,不知她怎麼了。」國強一邊說一邊取出電話,要打電話找她。 我拿起倚在牆邊的結他,解開黑色的結他袋,露出木質的弧形,發亮面板,反映著我們流星般的臉。

  「師兄還有沒有彈結他?」

   「沒有了。也不知……這是怎麼聲音?」 窗外忽然傳來強大低沉的巨響,把師兄未盡的說話打斷。

  「是煙花吧。」

  「煙花?今天是甚麼節日?」

   「師兄不知道嗎?今天是回歸週年紀念日。」 偉明走近窗邊向天空看了一看,對面樓宇上面一小片天空映著一閃一閃的色光。那不是煙花,只是雲層反映出的遠處煙花的光。看不見煙花,但傳來煙花爆發的聲音,一聲緊接一聲,有如鼓響。

  我們都真的很久沒見面了,如果不是師兄的父親不幸病逝,也不會回來吧。這幾年大家都忙,麗嫦曾斷續的和師兄通書信,只知道他拿到音樂碩士學位後留在那邊當保險經紀。我們也各自忙於工作、戀愛、結婚、失業、轉工等等,又時常糾纏於數不清的煩瑣事務。 我把結他遞給師兄,他搖搖頭。師兄不想彈,我唯有自己隨便撥弄一下弦線,窗外持續低沉鼓響,雲光一閃一閃,偉明朝窗外看,那邊麗嫦的電話仍未接通。

  黑色是後台的主調。即使亮起所有白色以及塗抹各種顏色的燈光,後台仍是黑色。此外還有甚麼?記號。幽暗中隱藏了器材、通道、導線、出入口,它們通常是看不見的,唯有記號讓它們顯現、成為可見之物,因此後台工作者真正要辨認的不是個別器材、通道、導線、出入口,而是各種記號。

  看不見。前台的一切聲光和動靜皆源自後台,所有從觀眾席望向前台所見到的事物,只是整體的一小部份,但一般觀眾都會以為在座位上看見的,已是所有的一切。

  聽到甚麼?在後台,總聽見各種聲音,一隊樂隊在前台採排、測試音響,其他人都留在後台,他們睡覺、聊天、抽煙、喝酒、聚賭、閱讀、調校器材,形成真正的迷宮。樂聲奏起,一隊樂隊在前台組成了,樂聲結束,那樂隊隨即解散。

  越過這一切,我在迷宮中找到國強和麗嫦。他們託我找俗稱大聲公的手提擴音器。「為什麼這麼久才送來?」「這場館怎會有?要借大聲公也不容易。」我看見他們擺放樂器的地方還有一部燒焊機器、面罩和一堆五金用具,「這些有甚麼用途?」麗嫦看看一眾友伴,帶點詭異地笑道:「這是秘密。」交付了工作,這次我只作為觀眾,在後台出入口,還看見幾個人搬運一個大鐵桶入內。

  一九九三年夏天,我從九龍紅磡高山劇場的後台走出來,劇場外圍開始聚集準備入場的人,夏天傍晚暗藍的天色,把他們也照得一片暗藍。他們在附近一夥一夥的閒談,也有人翻閱書籍、報紙。劇場入口處的幾個管理員也在閒談,我看見其中一人手上的報紙標題寫著:「港府實施公安條例,公眾場所禁用大聲公」。整個世界好像蘊釀著巨大的轉變,我想起八六年第一次到高山聽師兄樂隊的演出,八十年代的高山造就了不少本地搖滾樂隊的演出,這裡基本上維持數年前的原貌,但聽說不久劇場就要改建。走到與劇場相連的高山公園,看見不少老人家乘涼、閒談、下棋,鞦韆架那邊有嚎叫的小孩,鞦韆把他們擺上高空,然後消失。

  前面幾隊奏過後,麗嫦他們步出前台,調校器材同時搬出一個大鐵桶,大概又是奏他們最擅長的「工業噪音」吧,但這次不止於敲打鐵桶。一段前奏過後,麗嫦拾起地上的大聲公,對著咪高峰歌唱,再然後是喊叫。層層擴張的樂音迴環複疊,形成真正不同於以前的新效果,但聲浪實在太大,忍受力高的觀眾,有些也掩住耳朵,也有部份沒有掩耳,完全的接受了。

  麗嫦半喊半唱的持續了數分鐘,聲音已有點沙啞,她放下大聲公,拿起鼓棒奮力敲打鐵桶,這時彈電結他的國強放下結他,返回後台,一會就取出燒焊機器和面罩,蹲在鐵桶旁,駁上電線,架起面罩,開始向鐵桶燒焊,濺起流瀉的火花,麗嫦在另一旁敲打了一會,再拾起大聲公喊叫,這時觀眾更加興奮,失控地呼喊。在後台時我問麗嫦他們燒焊機的用途,他們故作神秘地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其實我猜到一些,只是想不到竟會是這樣。我沒有掩耳也沒有呼喊,但明白了從鐵桶流瀉的到底是甚麼。

  八十年代的高山劇場曾演出許多震撼人心的音樂,但從沒有像這夜流瀉具體可見的火花,這時高山劇場沒有帶觀眾走出場外,而是讓觀眾相信,它也是一種可以流瀉的存在物。

  這光景持續不了五分鐘,突然一切聲音止息,燒焊器、電結他、電琴全都斷了電,前台燈光熄滅,然後全場燈光亮起,有人以為電線短路,又似乎不是。只見場地管理員從後台走出,與麗嫦他們說了些話,不知互相爭論著甚麼,最後麗嫦走到台中央宣佈:「我們已違反了高山的安全條例。」

  錄音帶A面的音樂就在一片燒焊、敲打鐵桶、大聲公重疊咪高峰的半喊半唱加上觀眾呼喊聲中,突然靜止了,接著是錄音帶嘶嘶的雜音。師兄按鈕把A面轉到盡頭,再從錄音機取出,把它反轉後放回,播放B面。

  「喂,師兄!」家輝在樓下喊叫,我看見他站在對街那街燈下面,像我剛來時那樣朝這鐵框的窗戶喊話:「是我呀。」師兄也走到窗邊說:「你等等,我現在下來。」我把剛開始播放的B面按停。

  這是昔日的溝通方式,我們許久沒有這樣溝通。師兄一家人、師兄和我們,從前長期都是如此,後來不知怎樣一連串生活模式都改變了,長期維持的溝通方式像互相約定一般,也一起連帶改變。

  家輝問國強:「麗嫦呢?不是和你一同來嗎?」

  「我也有半年多沒見過她,這次她是說一定到的,可能稍後會打電話來。」

  「你看,我們以前的合照在這裡。」家輝指著客廳牆上的照片,笑談我們今昔容貌的變遷。

  「我們那時的裝束的確有點怪。」但我們當時不會覺得奇怪。這照片是後來掛上去的,牆上還掛有許多大小不同的照片,有黑白有彩色,一一裝裱在木框鏡架裡,與昔日所見沒有分別,大部份是師兄的家庭照,掛在最高的是他祖父母各自的獨立照、然後是全家福、父母早年的結婚照、長兄的畢業照、姊姊和弟妹小時的合照,還有一些「芒角僑港同鄉會」的社團合照。

  剛才師兄下樓開閘門時,我隨手翻開茶几下面一份《總會通訊》,上面說:「本會已於九七年易名為『香港芒角同鄉總會』,今後將秉承聯絡鄉親的宗旨,致力促進香港及芒角工商文教事業,為實現一國兩制、促進繁榮安定,支持特區政府、支持香港回歸祖國、支持……」聽師兄說,前幾年社團內的人另置新址、為社團易名,師兄父親也淡出了社團。「九七後叔伯他們組織過多次返內地的回鄉團,但家父始終拒絕參加。他一生服務僑港鄉親、眷懷故土,卻終生未再踏足家鄉。」談起父親,師兄好像有點憤慨,但沒有再細說,我們也不便追問,只知他待父親後事料理完畢後,便會返回美國。

  「這十年,你們也沒有一起練習了吧。」師兄這麼一問,我才追想是甚麼時候開始,大家都很少見面。樂隊也未曾正式說過是解散,但已沉寂近十年,在不知不覺間,各人多年沒見面,忙著做自己的事。國強說這幾年在中學教書的工作愈來愈繁瑣,偉明的公務員工作未見輕鬆,家輝也因家族生意,經常留在內地。

  我們從客廳走回房間,暫停的錄音又再播放,就在各人你一言我一語互道近況的時候,B面第一首已結束了,接著是我們九三年在理工學院最後一次的現場錄音。

  耳畔響起巨大的聲音,耳畔總有巨大的聲音,久久不肯散去。就在這巨大的聲音中間,有一些仔細留意就會聽見的雜音,持續著嘶嘶的聲音。那是錄音帶特有的雜音,永遠伴隨著巨大的聲響,默默收容一批一批逃遁的難民──這裡和那裡的某個年代。 那幾年間,香港出現不少業餘樂隊,有的還正式出版唱片,像「浮世繪」、「小島」、「凡風」、「Raidas」、「Fundamental」,稍後還有更獨特的AMK和Dancing Stone。音樂雜誌如《結他&Players》、《助聽器》、《音樂一週》,綜合性的還有最初是月刊後來每週免費派發的《越界》。那時我們可以在報攤買到訪問?本龍一和介紹二十世紀新音樂的《Top》,然後回家收到標示「音樂/文化/生活政治」的非賣品《黑鳥通訊》,尚有一連串外界視為不知名,但對我們來說是最響亮的名字,以及總會懷念的人物。

  師兄問:「現在的香港有些甚麼樂隊和刊物?」

  家輝說以前追看的雜誌一一停刊後,已沒有再留意。 國強說:「風氣沒落了吧。」

  偉明說:「也不見得,只是不同時期的人有不同做法。」

  國強堅持他的看法,說曾看過女友弟弟的樂隊在舊機場的演出,感覺很差云云。「那時《Magpaper》仍有出版,我向他們提起,他們從未聽說,反以為我宣傳著老套過時的東西。」國強愈說愈氣,一會批評女友的弟弟,一會批評自己的學生,「那時,我們這一代……」

  我們這一代?已許久沒聽見這論調。以前我們也不時聽到師長和前輩說我們不如他們那一代,但當他們說「我們這一代」時,其實我們也經常說我們這一代怎樣怎樣,黑鳥也有一首歌叫《這一代》。現在真的絕少再聽見年輕朋友說「我們這一代」怎樣怎樣的說法,而是說「我地班Friend」或「我地個班」等等。國強對今天的年輕朋友有許多不滿,那是因為女友的弟弟?還是因為國強在中學教書的工作不遂順?是青年人真有問題,還是只不過因國強和女友的衝突,或教書工作不稱意,使他把不滿投射在今天比他年輕的青年? 「是嗎,我們這一代那時真的是這樣嗎?」家輝說他不太記得國強口中那好像閃著光芒的過去。

  我不知說甚麼,我真的不知道「我們這一代」創造了甚麼,或是怎樣成長。當我們不明白現在比我們年輕的青年,其實我們也不明白自己。

  我看看師兄,他一直在聽,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問。偉明努力為現在的青年辯護,但說不過國強,他打算問師兄的意見,剛開口,國強的電話就響了。

  「喂……是嗎……好吧……不要緊……找時間再約吧……」 談話間,錄音帶舊錄音已播完,B面未錄完的空帶仍在轉動,猶自播放那嘶嘶的雜音。

  是麗嫦,另外有要事,不能來了。師兄看看我,示意我遞過結他給他。 師兄接過結他,先調弦,熟練地扭動調掣,上下輕按弦線,奏出幾個泛音,六條弦很快都調好了。師兄看看我們,淡淡一笑,便奏出一段前奏,我認得那前奏,一聽就認出是「達明一派」最後一張唱片中的曲:

   「你記錯吧,偏偏不相信,全忘記,牆頭字句。

    你說錯吧,剛剛多一句,無頭緒,堂突斷句。

    現在遺棄,以後懷念。

    我歌我哭我笑我再……」

  副歌歌詞他不記得,便只彈著伴奏。我上一次聽師兄唱這歌是甚麼時候?

  「……我怕我會心意變灰……」我接著唱了。只記得幾句,僅僅唱那記得的一句。不知道為甚麼,我們總是忘記了副歌的歌詞,麗嫦以前也是,好幾次唱到副歌就忘記了歌詞,留下樂隊缺乏了旋律和文字的伴奏,這毛病也不獨是她,有時我替麗嫦的位置,也總是忘記了副歌。

  我們的歌,總是唱了大半,就沒有歌詞。好像我們忘掉的部份,本就是多餘的;好像我們沒有唱出的部份、開口卻不知唱甚麼的時候,才是歌曲真正想我們去做的動作。是那些歌曲天生累贅,正因我們的善忘,使它們得以完美;還是那些歌曲已厭倦了完滿的曲式,寧願我們以善忘,讓它們得以自由殘缺? 有時我們認真的投入歌曲、煞有介事地呼喊,唱到中途突然停住,好像想到甚麼而醒覺過來,有人問:「怎麼了?」麗嫦說:「原來唱錯了!」於是我們返回最前段,調整心情,像重新安排另一種生活。

  「你看錯吧,只匆匆一遍,如場戲,忘掉就算。 你唱錯吧,聲音聽不見,若有歌,潮流逐去。 落入塵裡,每日程序。 我歌我哭我笑我再……」 又記不起歌詞,結他繼續奏下去,師兄的左手節奏地變換位置,一個和弦接一個和弦,投入地彈著沒有歌詞的副歌音樂,但未彈到最後一個和弦,沒有那完滿終句的一下,就突然停止了彈奏,問我們等一會想到哪裡去吃飯。

  空播出雜音的錄音帶B面,不斷持續著嘶嘶的聲音,好像也想說些甚麼,慢慢向我們表達,終於「卡」的一聲轉到盡頭,按鈕自行彈回。師兄沒唱出的歌詞,我現在忽然又記起了,我覺得師兄其實是記得的,只是故意不唱那幾句。

  我們的歌,總是唱了大半,就沒有歌詞。有時忘掉,有時故意省略,忘掉的部份我都知道,但自行省略去的是甚麼?「原來唱錯了!」於是我們返回一切的最前段,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

  「『我歌我哭我笑我再……』喂,等一會到哪裡去吃飯?」「……卡!」一切事物的終結,就像是這樣罷?  

 

2001年3月寫,2003年12月增補完成。


(原刊《作家》第24期,200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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