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愔齋書話》前記

陳智德


陳智德《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
麥穗出版有限公司,2006

   長置案頭的一冊唐弢《晦庵書話》,記得是八八、八九年間,在旺角貽善堂書店覓得,稍後再讀到黃俊東《獵書小記》、鄭振鐸《西諦書話》、周越然《版本與書籍》等著,深慕當中蘊藉的趣味和優雅,真正的「讀書」合應如是。

  書話的寫法繼承古人詩話、詞話的取向,結合評論和散文的素質,除了唐弢所言「包括一點事實、一點掌故、一點觀點,一點抒情的氣息」,我所欣賞的書話來往於知識和藝術表現之間,有一點自由散漫的氣度,寫書話的人不會趕讀眾人喜歡的書、附和流行的意見,不以書本等同資料或教材。與書話同質的是周作人、葉靈鳳等輩,而郭沫若或等而下之的輕浮之流永遠不會明白。正如藏書家或書痴、書癖等雅號,非以藏書的數量而言,而是指向藏書的態度,書話在文章寫法之外,真正指向的也是一種態度和眼光。藏書是生活的另一面相,書話是讀書和覓書的歷程,二者同樣漫長,但藏書終必散盡,留下的是一則又一則書話。

  從前香港報紙副刊的書介,每多書話形式文章,最初讀到黃俊東的書話,是八十年代《明報週刊》上的「克亮書話」,那時還有《開卷》、《讀者良友》等,最記得《開卷》有介紹訪問藏書家書房的欄目。較早前香港仍有《讀書人》、《香港書評》等刊物,現在唯有讀內地出版的《藏書家》、《書城》和《讀書》。

  讀書使人得知識,但也可能教人功利、涼薄,唯藏書讓人感知淵源:包括歷史脈絡和事物根本,淵源的意義,我一直未敢忘記。唐弢《晦庵書話》激發我讀書和藏書的志趣,九五年參加也斯在藝術中心開設的「香港文化」班則開始了一段寫書評的日子,剛巧結識了幾位編報紙副刊的朋友,陸續在《信報》、《明報》、《MAGPAPER》等刊物發表一些書評文字,那是九六至九九年間,是我在報紙寫稿最密時期。二零零二年間,葉輝找我在《明報詩頁》寫一些介紹香港詩歌刊物的文字,我借用吳其敏《書邊掇拾》的說法,為欄目取名「詩邊掇拾」,詩頁結束後,我繼續在明報「剎那懷想」寫與書相關題材,但想到報紙書評版以新書介紹為主,便把重點放在舊書,乃有「舊書新果」一欄,名字源於也斯的散文,欄目隔週刊出,維持約半年。

  我想本書離我心中的書話仍然很遠,或只能算是文集,但慶幸所提及的書都是自己選擇,而且所有香港文學書籍,尤其與詩相關者,無論在香港出版與否,幾乎都註定成為冷門書類,評介它們至少永不會與書話的精神相違。與報紙書評版或「十本好書」、「好書龍虎榜」、「名人讀好書」等活動相反,香港文學那末靜寂無聲,即有怒憤而不喧囂,追尋觀念空間而自己卻堆疊於凌亂、暗晦,書頁翻動時影影綽綽如有魑魅,如此美麗而又惶惑不安。我的香港文學不僅是一種地域創作或一群曾於同一地域居住者所創造的文章,也是一種態度和面相,在歷久不散的怖懼之中,收歛起抽搐的笑,向彌留者致意,惚恍之容始終恬淡如一所名為「愔齋」的書室。

  二零零五年十月記


(陳智德《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麥穗出版有限公司,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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