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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體我城:《白髮阿娥及其他》

陳智德

 


西西《白髮阿娥及其他》,台北 : 洪範書店, 2006

  西西在二零零五年獲得第三屆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然而在許多讀者心中,早已頒予西西更難得到的榮耀,因為她的小說總是以不同形式,為讀者帶來真正的感悟、以至看穿世事的假象。她的文學生命,由五十年代的香港開始,一直試驗、引進不同的現代小說技巧,挑戰僵化的觀念,六七十年代是她在香港報紙以專欄方式逐日發表作品的高峰時期,同時亦參與編輯、創辦文學刊物;八十年代以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而廣受台灣文壇著目,繼而由台北洪範書店陸續出版多種小說集,更先後編成《紅高梁》、《閣樓》等四冊小說選集,向台灣讀者介紹八十年代中國大陸「新時期」小說家;九十年代經歷疾病纏繞,仍寫出《哀悼乳房》、《飛氈》等長篇,西西以她的開創性、生命力、文學識見和持續的墾殖,超越了一切獎項和名譽的得失。

  在最新出版的小說集《白髮阿娥及其他》當中,西西透過寫中老年人的生活和疾病的轉變,回顧也思考人生、世界和宗教。〈照相館〉中的主角阿娥在行將結業的照相館裡獨對舊照,在記憶和現實生活兩方面都面臨消逝,結束處由幽森的黑房接入敲門的女孩和阿娥的應對,懸空了叩問,有如〈巴士〉一篇的結尾,借法國小說家格諾(Raymond Queneau)〈文體練習〉的一節表達斷代的悲哀,年青一輩似無法承接上一代的智慧,失去經驗延續意義的青年人,在敘述者眼中只顯出滑稽。〈共時〉是一個從香港望出去的世界,小說中的電視畫面不單是影象,也是一個一個敘述和詮釋世界的框架,敘事者表面上不作褒貶,卻透過不同敘述的組合,表達了對世界的嘲笑、憤怒和失望。

  細讀《白髮阿娥及其他》書中的〈解體〉、〈鷲或羔羊〉、〈照相館〉、〈巴士〉、〈共時〉等篇,在平和的語調之間,不難感應潛藏其間的對時代的失望和憤懣。西西在書中所對應的醫療、教育等社會問題是我們所熟知以至慣見,多少有點麻木,但如果將《白髮阿娥及其他》與七十年代的《我城》並讀,對在香港長大的讀者來說,特別感到慼然,香港已不再是《我城》裡的香港了。當然《白髮阿娥及其他》的意義也不止於表達失望,它還有更豐富的指向,特別在〈照相館〉一篇,面臨居處清拆、老舖結業的阿娥,其徘徊於真幻影象之間,瞻前顧後的複雜感情,或者更能代表西西在時代轉折裡的思考。

  解讀〈照相館〉的關鍵在於阿娥對照片的沉思,而照相館那位處廉租屋?、橫街街尾的邊陲位置、行將「重建」的舊區,更與全書的城市解體意義呼應。讀《白髮阿娥及其他》而一再想起《我城》,不是因為懷舊,讀二零零五年一眾青年作者把《我城》以故事新編形式重新創作的《i-城志:我城05跨界創作》,我總想像那就是《我城》裡阿果、悠悠和阿髮等角色活在二千年代的延續,如今相信《白髮阿娥及其他》才是一切的結局,這不是說本書延續了《我城》,而是本書所嘲笑和憤怒的二千年代世界,才是一個真正改寫了《我城》的改編者。

  《我城》以「城籍」和「天佑我城」回應七十年代本土化和身份認同的尋索和反思,以昔日運載先人遺體北上火車卡上的「有」字木牌,撫慰消逝、在否定中肯定目前的所有,以對等視點處理「國籍」與「城籍」的有和無、城市發展的新與舊,消弭了狹義本土意識的自我膨脹、無根和排他的一面;在新與舊之間,西西沒有簡化地棄舊迎新,經過對歷史記憶的哀悼和肯定、連串社會現象的呈現和批評,以出殯和遷居而開展的故事,終結束於電話線的安裝接通,透過這安排,不難看出西西對七十年代的期許,寄望於人際的溝通、文化的覺醒和多元開放。

  《我城》有一種達觀、向上的氣氛,這倒不是因為七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等等官方說法,而是由七十年代青年對文化藝術和社會改革的信念建築而成。憶念《我城》再回到《白髮阿娥及其他》一書,特別是〈解體〉一篇中,七十年代的「有」又還原作「無」。〈解體〉一篇的主角患病前是位畫家,青年時代修讀過藝術,後來從事書刊插畫、電影佈景等美術工作,最終因為社會轉型而失業。在末期癌症中的末期,主角死後的思維以小說敘述者的身份回顧一生、思考生命、死亡和藝術等問題、質疑藝術創作的意義。

  〈解體〉教真正思索過內裡意義者痛感哀傷,它的悲哀不在主角的?病,而是他熱衷繪畫而最後不得不作出質疑,除了繪畫的實用功能已因社會轉型而殆盡,在藝術層次上他亦不知如何避免「重覆自己早已做過、實驗過的方向」,青年時期的理想和才華一一被社會轉型的大潮淹沒,不由自主地走向中老年,最後失業、患病,在生活和理念上兩空,小說裡真正被解體的不是肉體,而是由「有」變「無」的藝術生命,主角的幻滅不獨是其個人或藝術上的問題,也指向七十年代一輩的文化信念以至一個城市的觀念世界的解體。

  《白髮阿娥及其他》一書分卷一和卷二,卷二包括〈解體〉、〈巴士〉等篇,卷一完整收錄西西的「白髮阿娥」系列小說,由八十年代的〈春望〉到二千年的〈照相館〉,彷彿也是個解體的過程。〈照相館〉中的阿娥在拂掃飾櫥的過程中,逐一檢視飾櫥裡的舊照,包括陌生人和自己的家庭照,同時串連起回憶,那是小說中最動人一段,西西以阿娥年老而灑脫的視角,像展開手卷一樣略過生命的璀璨和家族的離散,最後讓一切還原作黑房內的底片。阿娥把黑房底片的顯影過程戲稱「炸油條」,也就是粵語裡的「油炸鬼」:「一個幽幽的人臉從空洞洞的盆子裡鬼魅似地顯露出來」,西西把回憶和歲月變遷中的人事更迭,化作照片與底片的關係,以至鬼魅的想像,塑造真幻交疊的觀念世界,流露了一點對死亡的恐懼,也對應著現實生活中即將清拆的居處和老店。在全篇小說舊人事終止和離散的氣氛當中,西西特意於結束處安排一位女孩叩門洽拍學生照,那叩門聲彷彿一個新的叩問,然而阿娥著女孩另找他店,小說沒有承接這新的叩問,那叩門和婉拒的動作在全篇小說的結束處凝定,小女孩成了一個零符號,教未來的意義懸空於此。

  歷經五六十年代以來持續的開創墾殖、回應過七十年代本土化的理念建設,這階段的西西以明淨和澹泊洞悉外界的所有,也對應著時代的失望和批評。《白髮阿娥及其他》角色解體、叩問懸空,在形體老去的「白髮」和觀念的「無」當中,未嘗沒有新的敘述,在多篇寫於二千年代的作品如〈解體〉、〈照相館〉、〈巴士〉、〈共時〉等篇中,可見西西仍在敘述方法上力求多變,自覺地去避免「重覆自己早已做過、實驗過的方向」,〈共時〉以重組電視影象的方式詮釋更紛異的世界,〈解體〉也在小說敘事手法上有新的實驗,敘事者身份從病者轉為靈魂,西西的文字有如解體後的思維,以抽離了特定主體、超脫了死生的敘述聲音,檢視我城的幻變、為逝者總結一個時代的意義,指向永恆。


(原刊《信報》,2006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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