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香港兒童樂園

陳滅

1974年攝於九龍京士柏

  

1975年攝於香港培正中學附屬小學部(現稱香港培正小學)

  

  清拆的消息傳出,荔園忽然多了許多遊人,時維一九九七年初,前此它已冷清了一段長時期。荔園的記憶不易淡忘,啟德又如何?還有誰記得七十年代拆去的啟德遊樂場?清拆前可有人特地造訪?棋壇壁上懸掛的巨大棋子,模仿人們更詭奇的步法,深宵互相攻訐。已擲出多少個一毛錢,才偶然沒有擲界給換來一包口香糖?多少隻真正的鬼怪徘徊在鬼屋門外,不敢進入被恐怖活人侵擾的家?我們沮喪、消沉地在場內遊玩,只有動物們幸福、歡欣地困在狹隘籠內,繞圈再繞圈。

  摩天輪、過山車、旋轉木馬、太空飛船,最受歡迎的遊戲都是一些繞圈來回的東西,總有一個起點,驗票後出發,良久回到出發的地方,後來知道,這就是我們重覆、無望的生命。旋轉木馬區域內,連音樂都是三拍子,每首歌都是圓舞曲,高高低低的小馬兒,星眸眨動領我們起舞,登登聲踏破了那邊捲舌的夜歌。摩天輪從地面轉上去,高一些再高一些,至最高處停下來,座位微微搖動,好讓孩子們開展美好而不由自主的一生。

  遊樂場外也有繞圈來回的東西,每個公園都有鞦韆、旋轉木盤、搖搖板,坐在鞦韆上,五、六歲的幼兒由大人手搖,稍長可以自己搖盪,至十歲以後大多不甘安坐,要站在鞦韆木板上,雙足用力使鞦韆盪得更高,四十五度、六十度,以至只看見天,別要再與地面的濁世人間有相逢。十七歲以後,玩者會回到小童時期,再用坐的方式,輕輕地、緩緩地搖,他們的身在動,但心已不在鞦韆。

  旋轉木盤都是彩色,分為兩種,一種軸心外設置平台,玩者可坐在平台上,另一種不設平台,玩者都站在板上。玩時一人手持鐵桿單腳站盤邊,另一腳踏地使盤轉動,至適當速度由盤自轉,若高速可使人目眩;另有頑童愛雙手持鐵桿站盤邊,弓身半離盤外,轉時產生刺激的離心力,但稍不握緊鐵桿有飛墮之虞,傷可見血。

  不繞圈來回的設施有滑梯,從高處滑下去,是不容回首的單程路。然而它像公園一切遊樂設施,稍具創造力的兒童都不按正常方法遊玩。滑梯本由高處滑下,具創造力的兒童卻喜歡由下沿鐵板攀上去,以終點作起點、以無法為有法。木構高台成為他們的偵防哨站,是集體精神堡壘、反攻敵人的大本營。

  滑梯旁邊通常是一排木條長椅,有些公園在長椅前方設置沙池,小孩在沙池上建造他們沒有學校的理想城市,然而接近竣工時,總有一黨宇宙怪獸侵至,大腳踏毀了安定繁榮的都市,怪獸和超人在硝煙彌漫的廢墟中技擊互鬥,扭作一團。

  屋村公園特有水管形圓筒,三三兩兩疊在一起。空空洞洞的圓筒是無處可容的兒童最後的去處和一切的所有。當傍晚來臨,仗著屋村窗戶傳來的光,孩子們蜷曲身體,手抱雙膝,用他們最後僅餘的秘密,創製出一個一個旋轉的星系、逐漸擴大的黑洞。夜深以後,兩名警察探身筒內,手電筒一照,孩子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在清拆前夕的屋村,每幢大廈的梯間,孩子們用粉筆劃出自創的圖形,在上面跳飛機;在闃靜無人的校舍,孩子們粉碎所有玻璃,發揮暴力的本真,全力唱著跑著笑著。在清拆前夕的遊樂場,摩天輪、過山車、旋轉木馬、太空飛船,所有舊機械全部自行接通了電流,繞圈來回,起舞吧起舞吧,達旦。   


(陳智德《愔齋書話──香港文學札記》
麥穗出版有限公司,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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