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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滅
陳滅攝於香港第七(間)大學 從油麻地Kurbrick 書店兩手空空走出來,找不到要找的書,不應該沒有的。要不要到別的書店再找?中華?商務?也不會找到,那「沒有」卻是應該。內心忽然幽暗,想放棄一切……當中自有別的問題,相比之下,書的尋著與否是小事,但那空洞無著以至湧動不平的感覺則一。在書店門前徘徊,不想回家,也不知有何去處,要不要找一幢夠高的大廈跳下來?這樣就會找到心中的書。 沿眾坊街的腳步,不自主地走到上海街路口,有一幢很高的酒店。這裡以前是「一定好」茶樓,猶如著名的得雲、龍鳳和雲來,一定好也是傳統的廣州式茶樓,地面賣糖果和榚餅,我仍記得那棋子餅的味道。前面不遠是美都,舊物原有一二倖存,我右轉往榕樹頭方向,也許心中的書,可在另一處尋著。 輾轉抵達油麻地公共圖書館,正門保留從前格局,只可惜通往停車場的側門封閉了,小時都從側門進出。還有什麼舊事物可以保留?成人圖書館那邊沒有回憶,也不抱持希望,那裡也不會找到心中的書,只想到兒童圖書館那邊去。 300是自然科學、700是史地,800是民間故事和翻譯小說,900是美術遊藝。科學類最常翻閱一套台灣出版的少年科學叢書,我很想了解大腦的構造。那套書解釋得很詳細,後來知道都是據美國出版的科學書翻譯的;至於《十萬個為什麼》之類的書也有翻閱,總覺不足,那解答不是太簡略,而是太單向,兒童們的「為什麼」並不指向由世界提供的正規標準答案,而是藏在再下一個發問當中的,這世界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史地類讀科學家傳記,我崇拜愛迪生、萊特兄弟、居禮夫人,幻想自己成為科學家,發明用腦部「念力」開關的燈泡。那些書大部份使用中等大小楷體字,旁邊都有一列奇怪符號,後來知道是四九年以前通行的「國語注音符號」。七十年代兒童圖書館的藏書,大部份是台灣出版,絕少內地出版的簡體字書籍,學校裡更視簡體字為洪水猛獸,嚴禁學生使用,輕則扣分,重則罰站、尺刑、記過,在當年的小學教師心目中,寫簡體字不是語文問題,而是品德問題。這現象延至八十年代中學會考,仍有不成文規定考生不得寫簡體字,否則逐字扣分。 中學時代,自校外學懂特立獨行的學生,一度視書寫簡體字和讀簡體書籍為反叛姿態,如今使用簡體字自無反叛可言。今日的兒童圖書館,簡體字書籍已成多數,那是社會的轉變、時代大潮,正確原因我們都理解,然而那兒童式的發問、品德標準改變的緣由,永遠不會收進《十萬個為什麼》書中。 香港也有出版兒童圖書,文字類包括中國民間故事叢書、童話故事叢書等等,圖畫故事有《兒童樂園》、《小朋友》和《樂鋒報》等期刊,這些書我們也讀,但當時香港更具特色的「兒童圖畫故事」,並非兒童圖書館的益智讀物,而是我們從報攤和可租借舊書攤讀到的《小流氓》、《壽星仔》、《老夫子》等等具社會性和批判性的「反映現實」巨著。 不期望得見《兒童樂園》等書,倒希望找到一二冊從前讀過的台版科學家傳記或港版中國民間故事叢書。我沿著略矮的書架,一冊一冊的察看,大部份是簇新的書,這是自然,今日的兒童誰會借閱過時的兒童書?但我終於尋得一二冊,內心稍舒,像完成了重要大事,如今可以放心重新放棄所有。 真正來借書的兒童漸眾,許多都由家長陪同,這在從前是不可能景象,大人們都疲於奔命,兒童們三五成群各自浪蕩,越過眾坊街、上海街和榕樹頭,兒童圖書館是大人絕跡所在、兒童們遠離塵世的避難所。伏在每台傾斜四十五度角的閱讀桌上,兒童們用堆積心中曾發問而不果的疑問,戮破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寫就一本一本如同恆在的書。 2006年4月7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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