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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智德
*八十二年度（台灣）教育部文藝獎散文組佳作（1993） １ 記一場音樂會 主持人說，這不是演奏會，只是一場發表會。主持人退去，音樂開始了。初習古琴僅三個月的學生合奏練習曲，然後有老師的演奏、有古琴與簫的合奏、也有古琴與西洋樂器的合奏。這是古琴的聲音，有時在年青人手裏顯得年青，有時在各種樂器的配搭中顯得繽紛。 我曾在一些藝術、文物圖冊上，見過博物院所藏幾張唐宋名琴的樣子。澹泊、深沉、如水的七絃橫張。那不是來自遠古的樂器？據說這是周代或者更早就有人彈奏的樂器，後世一直在知識份子間口傳心授。作琴者誰？想起了鼓瑟的曾點、挑動文君的司馬相如、臨刑一歎〈廣陵散〉絕的嵇康。古代文獻中有不少關於「琴」的記載，《說文》：「琴，禁也，神農所作，...... 象形。 」琴學本就是真正在中國本土創製、發展的文化。《白虎通》：「琴者，禁也，禁止於邪，以正人心。」《禮記》：「士無故不撤琴瑟。」古代知識份子用以修身，亦以自娛，本是很普遍。至今日很多人未聞有此樂器，有人以為它已經失傳，或以為只有在傳統儀式上作為點綴之用。如果讓大家都來聽聽這場音樂會，一定會驚訝，原來這種樂器也可以有年青與繽紛的一面。發表會最後以新詩朗誦與配樂的詩歌結束。這是我校音樂系舉辦的古琴音樂會，地點在校內的音樂系館。會場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音樂系的學生。宣傳海報謂會後有來自大陸的古琴家吳兆基先生的演講與示範，這是我整晚等待的項目。 主持人介紹他，已屆八十的古琴家原來是教授數學的老師，也有數十年太極氣功修為，第一次來台灣，也第一次在台公開演奏，就在本校的音樂系云云。古琴家從第一排觀眾席站起，面向觀眾，親切地笑，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雙手抱拳敬禮，是否要我們也抱拳還禮？滿座的年青人開懷地拍掌，意外地看到這位文武雙全的老前輩全無一派宗師的架子。 他走到一張古琴前，站著、說自己學琴的淵源，也談些西洋音樂，說自己最喜歡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樂。這古琴家長鬚白皚，雙目炯炯有神，令我想起熊十力、豐子愷那一輩人物，如今出現我眼前。他穿一襲咖啡色西服，結了領帶，但並不侷促，洋裝無損他的古樸，也自有一份寬廣。說話帶有鄉音，也不難懂。說到他預備彈奏的曲子，他說這〈憶故人〉是明末清初的曲，當時沒有流傳，是怕曲名觸犯政治禁忌，實質作曲者所憶的未必就真是明朝。此曲一直到民國才被發現、整理成樂譜公開。他說現在奏此曲，是為了當年戰後失散的兄弟，最近始獲消息，如今在台灣重逢。從前他常愛奏此曲，每念兄弟親故而黯然。 我想他仍有其他故事的，但他只說到這裏便悄然坐下。我屏息了，為的是他雙手輕撫著琴，想著數十年間常奏的曲。他彈了幾響，又靜下來；稍聚心神，手一揮，一曲〈憶故人〉便委婉悠揚地開展。絃音輕淡，有時低沉，在跡近無聲的地方，只隱然聽到手指察絃的聲音，像一個人悄悄的泣，沒有嚎啕，只有滴下來的淚。那種足以聽見淚水滴下地的微聲，再細聽卻是一個人不太安寧的呼吸聲，不急促，也非平伏，彷彿是一個人心亂欲平的心緒。難道這就是上古製琴者的心聲？絃歌不輟，穿越三千年又傳到現代。我感到一絲寒涼，微微顫抖，又極力平伏自己。觀察他彈奏的姿式：從容中顯出氣度，他彈出來的顯然與其他人不同。這也是古琴的聲音，卻不僅只有一般人心目中那老舊的傳統那麼簡單。我知道他彈奏古琴不只為了演繹傳統，不是重覆過去，也不是要應和現代，他有更廣闊的世界。只是絃音沉沉，七絃不是人間物，到底奏者也逃不出人間的悲苦。 不知此時他腦際是否出現縈繞多年的親故？然而樂曲包涵的也不只這些。絃音漸寂、手凝定、再按住尚有餘響的七絃，剎那的寂滅，然後古琴家抬頭微笑，掌聲結束了往昔憶故的空間。 ２ 〈憶故人〉 他所彈奏的〈憶故人〉，確實是一首獨特的琴曲，此中也涉及一些有關琴譜流傳的問題。明代琴譜《太音大全集》云：「制譜始於雍門周」，雍門周是戰國人，琴譜在秦以前已有。一直到唐朝，用的是一種文字譜，現存最早的琴譜《碣石調．幽蘭》就是南朝末年丘明所傳的文字譜。其後唐人將文字譜簡化為減字譜，使琴譜流傳更便。到了明清兩朝，是琴譜刻印、流傳的黃金時代。《紅樓夢》第八十六回就有一段寫寶玉見黛玉在桌上看書，卻完全不懂得她所讀那本書上的字，便說：「妹妹近日越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則「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唸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見過。』」可見琴譜在讀書人之間曾是頗為普遍的書。黛玉所看的是一種減字譜，底下尚有一段寫她向寶玉解釋這種減字譜的記譜法。 據近代學者統計，現存琴譜有一百四十多種，其中大部份是明清兩代刊行的。〈憶故人〉是明末清初的曲，卻不在這些刊行的琴譜裏面。一九三四年，虞山派琴家查阜西等人在上海組識了「今虞琴社」，推動琴學，打破門戶界限，聯絡各地琴社。一九三七年刊行《今虞琴刊》，〈憶故人〉琴譜始公諸於世。原來此曲是清末民初琴家彭慶壽自幼受學於其父所傳的琴曲，由於流傳了好幾代，已無法究知作曲的人。「一九三三年，彭遊江浙，以琴會友，偶彈此曲，聽者神移。」很快成為琴壇有名的樂曲。今日各琴家錄製的琴樂專輯，不少都選有此曲。 ３ 餘響入霜鐘 那次音樂會，在吳先生一曲〈憶故人〉後便告結束，時維一九九一年的冬天，那是我第一次親睹琴家演奏。此後越發喜歡這種音樂，找來更多琴曲聲帶，夜中播放。聽著琴曲〈漁樵問答〉、〈憶故人〉，絃音輕淡，有時低沉。儘管外界紛擾龐雜，一天蕪亂的心情至此暫且歇下，側耳只聽古琴的節奏。它是怎樣傳下來的呢？如此微弱的聲音，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在跡近無聲之處，曉得了它的寂寞，就像傳統戲曲、手藝、書法等等，無法挽回沉下的聲息。傳說中漢唐一路傳下來的中國，嘈嘈切切的人語，在鑼鼓聲裏沉寂下來。 如今這七絃泠然之聲，偶爾傳來幾響琤瑽的泛音，在這些微倖存的痕跡裏，聽見古老中國的聲音，倒覺得是不真實、與現世無干。可也有好幾個晚上，總要聽過琴曲才能入睡。有時課業繁忙，或因種種瑣事不能靜下，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想聽聽古琴的聲音。我想起圖冊裏的古琴，想起那場音樂會，仍記得年青的琴聲、繽紛的琴聲、廣闊的琴聲。它從來不求媚俗式的悅耳動聽，可也不見得單單只是清風明月。對於外界紛紜眾聲，它絲毫不能、也不打算去抵抗，它原有廣闊的天地，不是外界一些狹隘的偏執、或古舊的沉重可以輕易概括。當眾人都忘記了它，它的燈依然亮著，相信它的聲音是美好的，那些美好的東西不會煙一般輕易消失。想到這裏，我不禁為它感到釋然。 茲錄李白〈聽蜀僧濬彈琴〉詩一首作結，聊表對琴的一點敬意： 蜀僧抱綠綺，西下娥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初稿
八十二年度（台灣）教育部文藝獎散文組佳作 見《八十二年度教育部文藝獎得獎作品集》，台北：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