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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物人生:《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創造性

陳智德

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台北:麥田出版,2005

  香港作家董啟章寫於九十年代的小說《安卓珍尼》、《雙身》和《地圖集》早已引起學術界在女性主義和後殖民論述方面的關注,筆者閱讀董啟章的小說多年,比較喜歡是較少人提及的《V城繁勝錄》和《The Catalog》二書。經過數年準備,董啟章終於再寫出結構嚴整的長篇《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作為其「自然史」三部曲之第一部,可以預見,這三部曲在中文小說界將成為另一矚目卻不那麼輕易被「論述化」的著作。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小說創作意念源自作者閱讀宋應星《天工開物》和其他科學書籍的所得,談論日常生活用品的創造性,以物為中介,帶出個人成長史、V城(香港)的大歷史,以至群眾和同代人的集體記憶,而物件:包括收音機、電報、電話、衣車、電視機、遊戲機、打字機、卡式錄音機和書的創造性部份屬固有,更大部份是由小說敘述者賦予;在這小說裡,人製造工具、物件,而物品回頭塑造人類的發展以至通往更多可能性的觀念

  作者把小說的結構形式標明為「二聲部小說」,所謂二聲部,首部份是以十七歲中學女生「栩栩」為主線的第三身敘述,次部份則是以七八十年代成長的敘述者「我」寫給栩栩的第一身書信體,首次兩部份各以不同的物品和相應的觀念作標題,交替並置地組合成二十四章近三十萬字的長篇。

   在書信體部份,作者以物件回顧個人的家族史,重構消逝的時代氣氛,也表達對當代世界的批評。在「電視機」一章裡,當敘述者談論電視機,他談論的不是電視劇集或大眾津津樂道的集體回憶,而是反思現實生活中的想像和虛擬性質。影像和記憶如同鬼魅與實體產生距離,現實本多虛擬性,認為現實是真,不過是幻象,在「電視機」一章,透過敘述者的反思,讓讀者也省察到,現實的虛擬性才是真實,或者說虛擬就是真實;電視機讓集體相信有一共同經歷的現實,現實沒有被真實的參與者改變,而是電視外的集體信念最終真正改變了現實,生活中的幻象和幻想,構成了生活,真實有時比煽情的電視劇更不可思議。

  當敘述者回憶過去修理故障的電視,彷彿也談論到生活的故障,回復了正常的電視,反而變得不那麼真實。所謂「高解象」的影像其實掩蓋了現實傳遞的本真,當敘述者回憶大島渚電影《感官世界》的性影象,他對異於尋常和脫離正規教化的畫面的理解正意味著成長,當中夾雜一些性描寫和粗俗口語,作者不迴避駁雜不純一面,拒絕為讀者提供容易消化以至容易套入理論來論評一番的小說。正是這種「低保真」的閱讀,讓敘述者回憶黑白電視影象、鬼魅和城市的動蕩,及後彩色電視的出現象徵著八十年代新興中產階級的堀興,戰後成長一代已完全進入社會核心,典型的成功故事背後卻也略去了猶如鬼魅存在般的其他故事。作者寫作時可能正值零二零三年間香港經濟低谷期,當主流敘述把七十年代的電視節目《獅子山下》打造為勵志的符號,《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敘述者卻拒絕接受,小說對《獅子山下》的重播和經典化有新的理解,不是否定其歷史意義,而是看穿後九七香港金融風暴後數年對塑造遠景的無力感,質疑當前主流意識那「高解象」的虛假性和解決問題的取巧。

  在以女角「栩栩」為主線的章節,小說人物栩栩似乎漸次發展出自己的意志,不單作為小說一書中的人物,而是要在「人物」的世界中,探索自己的人生、愛和思考世界的真幻,不同章節表現了她的探索過程。「栩栩」和敘述者的故事作為小說的二聲道,終於在最後的「真實世界」、「想像世界」、和「可能世界」三章重疊,一方面指向真實和想像的並置,現實與虛擬的不二,另方面也把小說的想像推向更遠大的遠景和各種可能。以作家身份呈現的敘述者,在其現實世界中失去了他所愛的女子如真,在成長的回憶中暗惜本源的失落,而人物世界層面上的栩栩在尋找小冬的過程中,實現了命運的自主,並於最後的「可能世界」一章裡,以第一身敘述出一個新的可能:在真實世界裡失落了的信念事物,卻活在想像世界裡重新修補殘破的現實。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二聲部的雙線並行結構和真幻一體兩面的意念,讓我們快速閃過唐滌生《蝶影紅梨記》、劉以鬯《對倒》、西西《哨鹿》、也斯《剪紙》和王安憶《紀實與虛構》等作品對現實的虛擬性的反思,最後指向V城的現實:它的內外充滿限制、假象和取巧,但亦未嘗沒有指向新的可能,一切端看心與物的溝通當中,有沒有新的創造。青春的如真消逝,想像的栩栩正娓娓流動,洞悉現實真幻的心物人生栩栩更如真。   


(原刊《鳳凰週刊》總223期,2006年6月25日)
(因篇幅關係刊出時略有刪節,此處回復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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