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鋼琴組曲
陳滅





生活演義 (1'32'')


在子夜十二時來臨以前
今天尚有一分鐘才結束
跳躍的孩子終因倦悃而安靜
入睡以前還有飄浮的鬼魅
用玩具鋼琴那短促的
銀鈴一樣的樂音來發出笑聲

一切可見的都會一一消失嗎？
在子夜十二時來臨以前
魑魅講述自己的故事，有曲折情節
令人神往的過去，如歷史演義

一切可見的都會……
變成演義嗎？它們原初
只是沉悶瑣碎的日常
在午夜流逝以前
孩子的時間
尚有一分鐘才結束


泥造的城市 (1'33'')


音階構築夢境，它重複又變奏
我們類近的日常生活、緊密接連的窗戶
我們類近又鄰近的居所
裡面有無形事物不斷滋生
我們用膠泥把它變成具體
泥造的星星發光
泥造的我們也替代我們

躍動著為我們吶喊
在看台高處觀看我們
圍繞同一圓圈竭力奔跑

圓圈中心不就是我們捏造的城市？
它的顏色一下子就改變了
我們看著我們
奔跑在泥造的城市裡


玻璃淚珠 (1'27'')


撞擊金屬發出的樂音
像一顆玻璃淚珠
徹夜哭泣過的孩子
也收集他的玻璃淚珠

在昏黃、狹窄的梯間
孩子摔跌在滿佈塵埃和雜物的地上
玻璃淚珠從他的衣服間傾瀉
散落梯級如星系，且鏗鏘有聲
裡面有光，在它們碎裂以前
還有數十個相同
又彎曲的臉


時間演義 (1'22'')


午夜終於結束
緊接的卻是中午
時間未消逝就消失了
不知道它有沒有稍稍露面

有沒有與朋友話別，有沒有悄悄
奏起它的玩具鋼琴
在木條撞擊金屬的聲響中渡過
它的玩具時間，摺疊自己
又選擇性地出現
我們生命中某一特定時刻

再緩慢地，打開它摺疊了的臉
讓我們認出講故事的魑魅
用玩具鋼琴那短促的
銀鈴一樣的樂音來發出笑聲


近似世界的世界 (1'19'')


這就是了，我們曾用膠泥捏造的城市
它繼續自行修築道路
自行拆除我們的手工
再在原處捏造新的大廈

四週都有七彩的工地
何等盛大又何等壯麗
棚架上的工人如彈琴玩具鋼琴
彷彿已看見簇新大廈，在空中
在想像和憧憬中，帶著憂傷

正午在瞬間就過去了
緊接的卻是傍晚
時間重新摺疊起自己
它不會告訴我們下一個抵達的站

在一個近似世界的世界
有一群近似我們的我們
在子夜十二時來臨以前
用玩具鋼琴那短促的
銀鈴一樣的樂音向孩子講述故事
在蕩氣迴腸的、情節曲折又動人的
歷史演義裡發出笑聲

（15,05,2002）

*題寄John Cage〈Suite for Toy Piano〉。
John Cage《The Seasons》，ECM：2000（ECM 16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