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gpaper》報紙版「創作理論」欄選輯（１）
現代主義與五十年代香港文學 陳滅 現代主義在狹義上是指一八九零至一九三零年間在歐美佔主導地位的文 藝思潮，包括自然主義、印象主義、表現主義等，與二十世紀初西方科學、 心理學、社會學、音樂等學科的突破性發展密切相關，表現出來的作品特徵 是向傳統的理性觀念和現實主義挑戰、致力於形式上的實驗，並針對現實主 義的表面寫實和浪漫主義的情感舒泄，代之以對現實存著反省和批評的深層 描寫。廣義上也包括在此時期以外而具有以上特質的作品。 現代主義的特質可歸納為抗衡和創新的精神，但亦有被指為是離經背道 。除了歐美以外，蘇聯、中國和日本的文壇都曾出現，但在當時未佔主導地 位。中國三、四十年代卞之琳、馮至、穆旦等詩人都曾接受現代主義的影響 而被稱為「現代派」，四九年後這方面的發展就停頓下來。 一九五六年，從上海移遷香港的作家馬朗，創辦文學刊物《文藝新潮》 ，大力提倡現代主義，刊登有關理論和作品的翻譯，也刊登不少具現代主義 特色的詩和小說，其中王無邪、崑南、李維陵等人的作品，在展現現代主義 文學的特色同時，加入了對香港本土環境的關注，事實上《文藝新潮》提倡 現代主義除了馬朗的個人喜好外，也針對當時香港的政治、文化環境，希望 藉現代主義文學來打破消沉的局面。《文藝新潮》停刊後，由崑南、李英豪 等創立的「現代文學美術協會」創辦了《新思潮》（ 1959 ）、《好望角》 （ 1963 ）等刊物，繼承了《文藝新潮》的努力。這些刊物所發表的作品不 單承續中國三、四十年代的現代派風格，更重新針對本土環境和時代問題、 同時在形式上作實驗創新，對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學，尤其是新詩的發展 具深遠影響。 (《Magpaper》報紙版, 1996年11月18日) 重寫文學史 陳滅 文學創作者可以透過甚麼途徑去了解前人的努力﹖除了作品本身作為文 學本體，尚有文學史作為敘述體作出整體系統的描述，文學本體與敘述體之 間的關係就像新聞事件與新聞報導一般，敘述者經過選材和闡釋，不一定符 合本體的真像，若加上政治的干預，差距會更大。 中國文學史的研究及其著述，一開始就與教育建制的需要密不可分，教 育建制決定學生如何認知及認知怎樣的文學史，而這決定，又常與政治權力 相關，例如某段時期中國和台灣出版的現代文學史，都有出於政治上的考慮 ，而刪去一些不符合官方認許的作家名字，即使是古典文學，也出現不同解 釋，結果是文學史往往只成為政治運動和鬥爭的反映，然而學生對於文學本 體的集體認知，往往先透過這些敘述體而獲得，這就使人感到有重新反省文 學史的書寫的必要：文學史是怎樣形成的﹖我們能否對文學本體作另外的敘 述﹖ 八八至八九年間，在中國內地一班學者，就曾圍繞「重寫文學史」這論 題展開討論，最先是在《上海文論》的「重寫文學史」專欄開始，不久其他 刊物也刊出很多正面和反面的迴響，而且不少都觸及較為敏感的領域，終在 八九年十一月被中止。曾參與編輯《上海文論》的陳思和在「一本文學史的 構想」中說：「教科書總是最集中地體現統治者的利益和願望，以一種思想 文化的霸權面目出現， 使輿論一律，進而達到思想的控制...... 『重寫文 學史』的提出，就是要求改變這種文化專制的局面，希望恢復文學史研究應 有的科學態度，以自由的個性的多元的學術研究來取代僅止一種的官方聲音 。」「重寫文學史」首先檢討的是敘述體的建構方式，而不是要以新的樣板 替代舊的樣板。「重寫」應該意味著讀出了新的東西，有關「重寫」的專欄 可以中止，但「重寫」的努力仍在進行。 (《Magpaper》報紙版, 1996年11月25日) 文學史的悖論 陳滅 當人們翻開一本文學史，看到的除了作家生平和作品評介的集合，還可 以注意編者怎樣整理資料，看他使用的方法，因編者理解資料的態度，可以 改變資料本身，而這一切的背後更涉及文學史觀的問題。 過去，特別是四九年至八十年代出版的現代文學史，常常出現一種直線 進化論的觀念，即認為較晚期的文學是前時一期文學的進化，後來總是優於 從前，例如二十年代產生的五四啟蒙文學優於古代封建文學，三十年代產生 的左翼文學優於五四啟蒙文學，四十年代的工農兵文學又再進一步等等。這 文學史觀的關鍵其實不在於較晚期的文學是否真的優於前時一期文學，而是 當中蘊含的以簡化政治概念作價值判斷的問題，並因著官方的提倡（例如教 科書編寫須依照標準大綱、出版審查等）而出現單一的敘述。 針對這種直線進化論的文學史觀，劉再復曾在〈文學史的悖論〉中提出 異議，他提出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很多時是受到外界的衝擊而產生跳躍和突 變，這情況使許多作家放棄既有的熟悉寫法、技巧而尋求另一種陌生的道路 ，「造成這些作家在新的道路上由於準備不足而產生的幼稚、粗糙和藝術水 平的下降現象。」亦由於此，中國現代文學並非只有進步而沒有退化，只強 調進步的一面，甚至把現代文學史寫成單一情節的革命學的進行曲和頌歌的 簡化說法，無法解釋原來的複雜現象。 劉再復提出現代文學史的整個過程是一個多種走向、多種情節和多種意 識系統和話語系統互相交匯的過程，裏面有各種互相矛盾卻又並存的複雜現 象，他稱之為「文學史的悖論」。他希望透過文學史觀念的反思，使文學史 的讀者和編者留意解釋資料的方法，並意識到直線進化論和簡化政治判斷的 缺點。 (《Magpaper》報紙版, 1997年1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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