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就是夸父
──《天堂舞哉足下》論
陳智德
1, 倒置
倒數的盡處,是零,卻是指向有,而不是無。小說從倒數開始,快
速地歷過了九七和九九,看著天安門歷史博物館外牆的倒數鐘,何
戲對於倒數感到迷惑:「明明是倒數著,但愈倒數,未來指定的日
子便愈接近。」數字向後,時間向前,其中的意義為何?
令何戲感到迷惑的還有自稱「倒置之民」的李孤。「倒置之民」語
出《莊子.繕性》:「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謂之倒置之民。」原
意是負面的,失性於俗相對於〈繕性〉篇首所言的「繕性於俗學」
,批評當時儒墨末流俗學,以文滅質,蒙蔽本性。所謂倒置之民,
成玄英《莊子疏》解釋為「習俗之常,失於本性,違真背道,實此
之由,其所安置,足為顛倒也。」倒置就是指迷失於物質和世俗。
崑南將「倒置之民」賦予新義,他用了頗長篇幅,描述滑板運動的
原理和身體動作,在U形坑道翻騰的滑板運動員,會真正感到天空
在腳下,而且可用腳把它扯下,天的壓力和地的張力,都曾在瞬間
消失,帶來從未經驗的自由。這裡的倒置不是迷失,而是意味自由
和新的視角。小說緊接下來以一連串有關倒置的場景和意象:滑板
、芭蕾舞、夏加爾、敦煌飛天、以至男女歡好的動作,結合何戲種
種觀察和經歷,為「倒置」賦予新義。
如此看來,或者倒數也是倒置的一種?至少崑南對於倒數的觀察是
「倒置」的。「表面上看過去,是在倒數,骨子裡,倒數就是前進
。」倒數的盡頭不是零,而是揮之不去的煙花:它有各種風花雪月
的名字,好像一部辭典,好看,卻是惡毒,是真實的有毒:「煙花
的紅色來自鍶。鈣和鋰鹽;藍色來自銅鹽;白色來自金屬鎂和鋁;
金色來自鐵屑;綠色來自鋇鹽。」我想起崑南1978年在星島日報專
欄《黑白焦點》中的說話:「當電影反映現實時,對不起,不要找
我,假才是可愛的,更何況,假的時候,我們還希望弄假成真,但
真的時候,有誰會希望把真變假的呢?」「『假戲罷了!』說這句
話,多麼開心。『他們是真情的!』總是那麼令人傷感。」同樣,
「零」和「無」都意味可能和機會,「一」和「有」卻令人沮喪、
疲倦、消沉。倒數至盡頭之後,總連帶漫長的傷感。
倒數和煙花都是一種虛擬,倒數企圖製造的是另一種時間觀,一分
一秒遞減的數字不代表時間倒流,卻一方面使人熱情地著眼於似乎
具體臨近的未來,另方面做成一種壓逼感,叫人忘記過去。煙花製
造的是集體空間,裡面進行公眾的儀式。爆發的巨響和彩色煙霧,
叫集體相信正共同參與一件大事。倒數和煙花都有一定的虛假性,
但虛假本身無對錯,至少在文學上,倒數和煙花不會因為虛假而被
否定,「倒置」的觀察也不是要分辨真假。倒置的力量在於它叛逆
的態度,一種自我創造的決心。小說中何戲一再重看滑板愛好者波
比的滑板錄像,「給何戲一個不尋常的啟示。他領悟波比咀中所說
的自由,不是普通人脫口而出的自由。」何戲得到的啟示就是崑南
為「倒置」賦予的新義。倒數和煙花多少象徵社會和天理的命定,
倒置卻意味個體從命定中掌握自主的命運;在倒數當中找到記憶,
在集體的煙花裡締造個體自主,在命定的時間裡重組個體的時間。
因為倒置,而重新存在,而得以自由。
2, 記憶
如果倒數之後是當下,倒數以前便是記憶。小說有一段關於記憶的
美麗描述:「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些玩海沙的日子,他常留心潮水
的一漲一退……一吸一吐之間,卵石貝殼出現了,小蟹小蝦爬出來
了,水之下,沙之下,呈現出另一個世界,永遠淘不盡的世界,是
往日的世界。」接下來是舊式食物的記憶,麥芽糖、豬油糕,那些
忽隱忽現,最終消失了的味道。水浸街、穿木屐的歲月、茶樓、當
舖、故衣、涼茶,如負片,黑白倒置地反白在腦海裡。
崑南用濃烈、快速的語調鋪展情節,以上描述記憶一段卻是素淡、
舒緩,帶點傷感,惋惜記憶的消逝:「回歸後,這些這些更加煙消
雲散,永遠不再存在的了。」記憶的消逝,也就是歷史消逝。歷史
這詞好像有點沉重甚至可怕,也不過是記憶的一種。崑南在小說中
哀悼記憶,吊詭的是,崑南自身也曾割斷自己的歷史,特別是有關
文學的歷史。在五、六零年代,崑南與友人先後創辦《詩朵》、《
新思潮》、《好望角》,推動文學藝術和文化思潮的創作及討論;
六七年再創辦《香港青年週報》,七一年辦《新週刊》,結合流行
文化與文學。
這些自己創辦以至主編的刊物,大部份故意丟掉,期數眾多的《香
港青年週報》和《新週刊》甚至一本不留,數十年間發表在多份報
刊上的詩、評論、小說和多種專欄散文,也無一倖免。曾有一段長
時期,他憤怒地改變投入於文學和文化理想的生活,徹底地割斷那
段記憶。直至一九九六年,重新寫作小說和詩,小說發表在《星島
日報》「天河」版,詩發表在《呼吸》詩刊。九八年,崑南在兒子
朗天協助下,把新舊小說合刊,出版了《戲鯨的風流》。
記憶是甚麼?有一種記憶是個人選擇忘掉的記憶,例如小說中何戲
走在心齋橋上,洗掉自己的記憶。另一種記憶,是人們集體地選擇
忘掉,例如文革:「追問之下,他們表示,印象相當淡薄了。有的
話,只當作笑料的一部份。」還有一種是建制要求人們忘掉的記憶
,例如六四、軍票、慰安婦。以上三種記憶,小說中都有提及。我
相信這三種記憶是不同的。我也有自己選擇忘掉的記憶;又曾翻查
舊刊物,追尋文學的記憶;也認同人們反抗被建制洗脫記憶的訴求
。但崑南說:「統統記得了,又如何?」小說的聲音令我有點驚訝
,稍稍放下一大疊小說的打印稿,統統記得了又如何?統統記得了
……又如何?
記憶就是夸父。夸父是何戲的偶像,是何戲的追求,但在小說的前
段,夸父非死於追日,而是死於形役的生活。儘管何戲看穿幻象,
嘲諷社會,他的生活仍無異於我們的生活,在荒誕的世界中踽踽獨
行。何戲曾嚮往被病毒入侵而洗掉記憶的電腦,又曾在心齋橋洗掉
部份記憶,選擇忘記過去。直至他聽見一首又一首的搖滾樂曲,歌
者似笑非笑,情緒漸高漲,圍觀聽眾漸多,有人坐下來,和唱拍和
。就在當下,何戲所有的記憶一下子全部重現:「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玩海沙的日子……」
記憶,特別是崑南在本小說所提到的記憶,不僅是一個人的腦部活
動那麼簡單。記憶連帶著歷史和理想的追尋,當何戲重拾記憶,即
意味一個人自主個體的歸來,決定掌握個人的主體命運。所謂追求
理想也不在於建立甚麼豐功偉績,而是在於承受社會規限和天理命
定的層層限制中,反其道而行,建立人的主體性、人的存在價值,
並因而豁然得自由。當然一個人不可能一生都處於「追日」的狀態
,但記憶的重現總會喚起,正如在小說中,何戲的記憶是小說進展
的關鍵和轉折,是因為記憶,使何戲變得不一樣。統統記得了……
一切便完全不一樣。
3, 重像
何戲在舞會的人潮中找尋與自己戴同一款面具的女友胡眉,只有他
與自己同一扮相,找到他,就像找到自己。終於,何戲找到一個與
自己戴同一款面具的人,卻不是胡眉,揭開面具後,那人的臉竟與
何戲完全一樣,那不是鏡,而是一具何戲不認識的肉體。對方笑說
:「胡眉沒有告訴你嗎?我們是同父同母的,我叫何游。」
接著是何戲與何游的對話,和他們各自發展的故事,有接近又迥異
的經歷。何戲找到的人是誰,是他兄弟?是胡眉?還是一種重像,
或稱鏡像?希臘神話人物納睡斯(Narcissus)臨水自照,迷戀水
中的倒影,最後死在池邊,化成一株水仙花。納睡斯看到虛幻又真
實的自己,並不如一些心理學家所分析的自戀,我認為只是他觀察
世界的方式,與別人不同。納睡斯相信水面的影像並非平面,而是
與水上的現實世界有同樣縱深的層次;所謂現實世界亦非可見全部
,現實的另一面實有另一個世界,透過特定的觀察而顯現。
何戲透過胡眉找到何游,何戲的重像是何游,也是胡眉,那並非不
可思議,只是他用「倒置」的觀察方式,重構自己與胡眉、與外界
的關係。透過這種倒置的重像,崑南帶讀者徘徊於真幻,有點迷惑
,卻反而更實在地幫助讀者認清這現實世界。或許有人會說,水面
的影像到底不是真實,只是幻像,正如小說的結尾,歐督察和江醫
生發現並無何游其人,何戲也不是真名,他本名賈天唐,有關何戲
一切,全都是假的。對於警察和醫生煞有介事的調查,崑南寫來異
常認真,卻難掩他邊寫邊笑,像頑童作弄別人的模樣。何戲的一切
是真是假,並不決定於警察和醫生的調查。世界說一切是假,未必
就是假,而是何戲說一切是假,這樣一切才是假。
崑南小說中,本有不少重像,除了本書中的何戲和何游,有《戲鯨
的風流》〈重拾去年人〉中的敘述者透過阿清找到兩個自己;還有
〈拼圖述異〉中的敘述者與若燕;而何戲這角色在〈門掩黃昏留春
住〉一篇裡已出現過;甚至其實〈攜風的姑娘〉中的達蘭妮,可能
也不過是李剛的重像。在一九七六年出版,崑南與亦舒、林燕妮、
海滴、甘國亮合著的《五人話集》中,有一幀照片,穿著西裝,戴
粗黑框眼鏡的崑南靠在弧形金屬牆邊,映出另一個彎曲狹長的側影
,彷彿照出了崑南的另一面,帶著白晝中的詭異。我想,那影和形
的關係,大概也就是何游和何戲的照像。
4, 詩歌
最後就是詩了。小說穿插了一些詩,是何戲的詩,有關回歸、六四
。他總喜歡將現象變奏,再把現象看穿,提出質問。是那樣嗎?好
像不是。是嗎?只不過是怎樣罷了。
九九年十二月廿日
不得了 天空 亮綠如蓮
夾道歡騰 人民的選擇
四百多年後的今天
你說昨夜盛宴有相有色
我說只是錄映帶乙盒
我愛你啊 我不介意作客
何戲的詩,對於現實是有點不滿,但不是要批判或反對,只是有點
不同意,總要提出異議,有時是半忍著笑,想視如不見,最終還是
忍不住要把它揭穿:是那樣嗎?似乎不是。你以為是嗎?只不過是
怎樣怎樣罷了。
愛上了你 你那麼異國
那麼情調 那麼如明如昨
當中沒有藏著深遠的意義,或甚麼雋永的思想,而是何戲目空一切
,睥睨現實的態度,一種頹廢之後的豁然,一種唯有那樣的文字形
式才能表達的意思。
你,你啊,我的姑娘
何時攜風,何時上長城逞好漢
你,你啊,我的姑娘
何時踏樹,何時散星把黑夜點亮
《天堂舞哉足下》大抵是一個關於回歸的故事,從現實政治上的回
歸,到記憶和重像的回歸。經歷九七到九九,現實政治的回歸最後
只餘下一盒錄像,資訊科技和大眾傳播的變化卻真正改變生活,把
社會規限和個人宿命進一步推向極致。崑南在《天堂舞哉足下》創
造倒置的視角,反思回歸的種種,塑造何戲的各種重像,帶領讀者
檢視現實和現實既幻且真的另一面,提供一種在宿命中掌握命運、
在限制中得自由的路向和選擇。攜風上長城,踏樹燃黑夜,當九七
、九九都過去,何戲剩下他的姑娘。當這本小說讀完,剩下的是詩
。當一切終結,剩下的,最後就是詩了。
2001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