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與再現 ──《一首低沉的民歌》出版後記
陳智德
鄧阿藍原名鄧文耀,一九四六年生,筆名卡門、阿藍、藍阿藍、鄧凡凡、 鄧阿藍。六十年代的香港,青年人組織文社、自辦刊物,互相砥礪的風氣興盛 ,阿藍早年就曾參加文社活動(端風文社)而開始寫作並投稿文社刊物,七三 年獲第二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獎項,詩作發表在《70年代雙週刊》、《 秋螢詩雙月刊》、《中國學生周報》、《大拇指》、《詩風》、《素葉文學》 、《新穗詩刊》、《香港文學》、《星島日報》等等,並曾在《工人周報》、 《年青人周報》、《星島日報》等撰寫專欄。 鄧阿藍一直在沉重的生活負擔下堅持寫作,視野由個人擴展至外界的同時 ,從沒有放棄藝術形式手法的探求。但與許多本地作者一樣,作品沒有結集成 書。阿藍曾任職工廠工人、的士司機,八四至八八年間兼讀澳門東亞大學公開 學院文史學系課程並獲頒文學士學位。八九年以後沒有再發表作品或參與文學 活動。 本書是鄧阿藍在九七年八月獲藝展局資助的寫作計劃成果,九七年初他在 申請表附頁解釋自己的創作意念時說:「但有些街角,卻有很多人依然默默地 生活,他們不了解甚麼是現代社會,日出日落在酷寒的冬天,日光照得很少。 為了省電用細火數的燈泡,忍受陰陰沉沉的照明。混濁的空氣,擠迫的住所, 節衣縮食的生活下去……這一群人是甚麼的人﹖在文明現代的社會中為甚麼生 活得這樣﹖筆者希望創作出這群人卑微生活的感受和生活的面貌。」 以上當然是本書內容的最佳簡介,但作為編輯,我最希望說明,或最希望 表達的,是本書以某一類階層人士的生活為焦點,不等於說反映了草根階層生 活。阿藍用的語言向以平實為宗,多呈現而少說明,態度和語調之所以比較淡 泊和冷靜,絕不是因為放棄了批判,而是不認同口號式的宣泄和人云亦云的態 度。本書〈舊型公屋〉一詩呈現由過去時空延伸目前的某一類生活形態,詩的 最後說:
〈舊型公屋〉一詩可說是代表並表達了阿藍既自省本身作為觀看者的身份,亦 復拒絕順應建制對「草根」的形象期望或獵奇眼光。阿藍批判這期望和獵奇眼 光和廉價而無關痛癢的同情,同時警惕自己的目光不要變成他們一樣。但當人 們要「反映」草根階層生活時,卻多少帶著由上而下的、為民請命的(自以為 )目光,或不自覺地流於口號說教甚至滿足建制對「草根」的形象期望和獵奇 。阿藍在本書正是要撇除這些既定的處理,嘗試並努力以對等視點和互相尊重 的態度來「再現」 (representation) 備受冷落、獵奇、和廉價同情的某一類 階層生活。當中如有不幸或不義,阿藍提出的不是呼天搶地的控訴,而是把反 省指向做成這些現象背後的制度。 在平實和接近日常語言的詩當中,看似沒有運用甚麼技巧,實際上阿藍沒 有放棄藝術形式手法的探求。〈舊居〉寫一個人回到舊居一帶所見,除了過去 與目前的時空交錯,結尾以現在人的鬚根對比空地的枯莖當中,正呼應舊居及 連結起的記憶和過去的生活情態。 讀〈失業時〉我想起阿藍舊作〈背後〉,同樣寫失業的人,但對象由自己 延伸至更多同一處境的人群。閱讀〈失業時〉和本書的詩句,都不難感受在平 靜的語句當中蘊含憤怒、批判和失望,甚至整個世界就像〈戰地上〉所寫充塞 無可挽救的錯誤,而不同形式的殺戮和誘騙的角色正不斷在日常生活中上演。 但〈失業時〉更可以代表本書的另一態度:在悲哀中透露希望,但這希望絕不 是因為一廂情願地留下光明的尾巴,而是建基於對過去至目前的某一生活情態 的充份反思而得出的,〈一粒波子〉滾動的過程或許就是當中魔幻化了的過程 。 本書的編排並非按寫作時序,而是根據編者與作者的交談和對作品的理解 編排,這是必須說明的。編者把〈一粒波子〉放在最後,有意將它視為全書的 總結,就是因為相信,若非經歷長久的思索、觀察和體會,〈一粒波子〉不是 輕易寫出的。負責書籍裝幀的原偉銓亦根據他與作者的交談和對作品的理解, 定出有如筆記簿或拍紙簿式的上下開膠圈活頁設計。在四十首全新的詩作中間 ,加插了四篇舊作,除了作為四輯新作的區間,亦希望展現新作與舊作之間的 延展關係。出版本書之後,呼吸詩社將會計劃出版阿藍八九年以前全部舊作, 但有興趣的讀者仍可在九八年初由青文書屋出版的《十人詩選》中找到阿藍的 部份舊作。在籌備寫作計劃以至本書的寫作和編輯、設計的過程中,與阿藍同 輩的詩人朋友飲江一直熱心關注,幫助校對,透過他得到原偉銓義務參與,還 有其他關心本書的朋友,都一併在此致謝。 作為本書編輯和曾為《呼吸詩刊》創刊號「七八十年代香港青年詩人回顧 」專輯(原名「失蹤詩人專輯」)到圖書館蒐集阿藍舊作的詩歌愛好者,我實 在高興看到阿藍重新拿起筆桿並且創作出這樣視野廣闊的作品,生活重壓並無 磨滅他有所抗衡、有所追求又自我省察的心。對此項寫作計劃,作者和編者最 初都不免有所疑慮和猶豫,又或者,當幾乎身邊每件事情都在動搖人,至少詩 仍然是我們可以肯定為有意義的素質之一﹖
(原刊《明報》1998年12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