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誦的陰影 陳滅
宣傳單張上寫的是「鴻鴻詩歌朗誦及討論會」,當日會場上標題卻是「鴻
鴻詩歌唸誦及討論會」,那一個才是真正名字也許不必追究,但以近年曾參
與的幾次朗誦會的觀察(包括這次和稍後另一個由我們、呼吸兩詩社舉辦的)
,發覺「朗誦」這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則「唸誦」為可以避免誤會的說
法。
為甚麼有些朋友聞「朗誦」而色變﹖當我思考,嘗試探尋這些誤會的源頭
,發覺是要從個人早年陰暗的回憶開始。就是最初得到的有關「朗誦」的印象
,始於小學和初中的中文科教育電視節目所宣揚的腔調。我的同學當中也沒有
那幾個對那些腔調不感到可怕的,連帶對節目所教育的「中文科」也沒有好感
。當時其實存在更多因素可以令我們對「中文科」反感,不久我在別的場合聽
過真正動人的朗誦,同樣是古典的文字,卻與教育電視節目中的很不一樣,這
就令我感到相當困惑,我不明白當局為甚麼要這樣教育學生,我懷疑背後實在
另有教育以外的動機,例如希望學生討厭「中文科」又不好意思明說。
上大學之後我看到一本書:《朗誦研究論文集》(簡鐵浩編,香港:嵩華
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1978 ),才稍稍知道那些在中、小學提倡朗誦者的苦心
,是想以朗誦作為一個語文上的訓練,講究發音、氣韻、以至感情和修養,同
時也作為對古代文人「吟哦」的一種承傳,以演譯古典詩詞等韻文為主,稱為
「誦材」,形成一套特定規範,並以建制的力量向下提倡(六十年代起成為校
際音樂節比賽項目、七十年代由教育司署列入中文科教育電視內容),真正有
技巧、有涵養的朗誦與矯情造作的朗誦都同樣建基於以上的一套訓練和承傳,
只是它們一方面與抗戰期間興起中國內地具備社會運動意義的詩歌朗誦運動無
關,另方面也沒有衍生「朗誦詩」形式的作品、沒有詩朗誦和朗誦詩的政治性
、行動性和顛覆性。我漸漸明白,作為語文訓練和欣賞的「朗誦」,與主要由
詩人演譯自己作品並傳達信息的朗誦,肯定是兩回事,涉及兩種不同層面的方
法和要求,任何一方單單以自己的層面來批判、否定、或要求另一方與自己一
樣都是無義的。
開始前五分鐘,鴻鴻買了四份勿當奴「開心樂園餐」來,我們四人就蹲在
會場外一處隱閉的走廓上進食。那時我不知他們心情怎樣,而我是非常緊張,
因這朗誦會的形式帶有一點劇場表演的意味,而我是四人當中最缺乏劇場經驗
的。綵排時有若干段落鴻鴻希望我可以做到某種聲調和情感表達上的要求,進
食時預感自己一定做不來的,決定還是按自己的感覺去讀。我不知道這樣的「
朗誦」會引起怎樣的反應,我對於誤會的釐清毫不樂觀,我知道人際和社會的
分歧只會越來越大,即使動武也解決不了。對立的事物和觀念將永遠對峙,唯
獨當我用那「999」牌舊款銀色手電筒亮起手中的詩,背後廣大的陰影,與
手上發光的文字,兩種看似極端相反的質素,卻因著聲音的發出而互相連結,
在彼此形成的獨特氛圍中迸發能量,叫人一時之間尚無法承受。
(原刊《呼吸》第四期,9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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