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乙城特指舊維多利亞城一帶,乙城承接舊城,有它獨持的歷史文化,詩城也有它的過去。舊城的歷史,大眾至少略知一二,但詩城的歷史又如何?舊城的建立並非突然,詩城也是。一九二零年代中,香港已出版首批新文學期刊和詩刊,其時上海在各方面都比較先進,香港作家受上海影響的同時,亦努力建立自己的風格。五、六零年代,大批內地難民陸續湧至,同時兩岸政權隔海對峙,視香港為意識形態角力的陣地,做就眾多報紙雜誌刊登文學作品的空間。除了常見的武俠、言情小說和雜文專欄,亦間雜以實驗小說和新詩。翻閱報刊,不難找到甲詩人在甲報發表抒發懷鄉和放逐異地愁苦的詩,而同日有乙詩人在乙報刊出歌頌工農兵或新建設的詩;再仔細留意,在這些作品以外,已另發現代主義文學的暗湧。七、八零年代,新一代成長,社會更趨複雜,撇除二元對立之後的香港新詩,題材更見廣泛。 另一方面由五零年代至八零年代末的中學中文教育,長期沉溺於五四初期文學和貴古賤今(重文言輕白話、重舊詩輕“分行散文似的”新詩)的傾向,學生閱讀大量遠離本土經驗的〈背影〉、〈趵突泉的欣賞〉、〈風雪中的北平〉等“新文學”同時夾雜粵語、英語、白話、文言不時轉換和重理輕文的教育,本地作家成就一直未曾反映。尚幸多年來都有不少青年學子,從報紙雜誌獲得正規教育未提供的文學教育,再進一步自辦刊物以至建立組織,香港文學,或者說,與舊城歷史連合的詩城,一直在正規教育以外、商業出版的夾縫中掙扎求存。 許多年過去,在香港寫詩仍然使路人側目,儘管每個年代斷續有辦詩刊和出詩集的人,歷史被藏匿在暗晦的角落,文獻散佚,經驗難以累積,經驗斷裂做成每隔一段時日便出現浪費唇舌的爭論(例如香港有沒有文學、“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孰優孰劣等),長期以來,有關香港新詩,無論創作、評論、出版或活動,幾乎每次,都是從零開始。 詩與其他媒介的合作,七零年代或更早已經有,但將香港與“詩城”連在一起,恐怕仍是一項大膽假設。不是說香港無詩,而是如果城市意味多元開放的空間,而詩意味創建和可能,實在不容易將今天的香港想像成一個“詩城”。 乙城市籌劃人構思活動時提出了“CityPoetry”這名字,參加活動的詩人飲江、小西和陳滅把它譯做“詩城”,整個系列活動稱為“詩城市集”,取其一詞多義和多重讀法的延展性。應邀參加者包括近二十名英文詩人、中文詩人和設計工作者。中文詩人當中,小西、陳麗娟、杜家祁、樊善標和陳滅差不多活躍於九零年代,組織過詩社,出版詩刊和詩集;梁秉鈞、飲江和黃燦然則是本地資深詩人,分別自六零、七零和八零年代開始創作,一直至今,他們三位更熟悉詩城的過去。 在不同年代,詩城每因各種不同“時限”,受制於短淺和閉塞的氣候,二千年之後,時間突然變成無限,詩城會否重見藏匿的歷史,在真正多元開放的空間,不用每次從零開始? ( 原刊《明報》,2000年1月13日 ) *乙城節,藝穗會主辦,“詩城市集”於1月11至31日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