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移民與放逐
──梁秉鈞《東西》選讀
陳智德
遷徙、移民與放逐,可說是許多個世紀以來,人類的集體經驗。無論對 於東方或西方,遷徙、移民與放逐都涵蓋了實際可見的生活經驗和非實
際可見的思想觀念兩方面的因素,從社會、政治、經濟以至文化藝術各 方面改變人類的生活。
思想觀念上的遷徙、移民與放逐看似抽象或遠離實際,事實上與生活經 驗並存。從地理上的遷徙開始,可以引發觀念上的遷徙;從一處固定的 、難以改變的觀念、狀態或環境中離開。移民是離開本國,但即使已在 異國長期定居,仍在觀念上不從屬於他國或被當地人視為是外來移民。 放逐則在相關的處境中,強調精神上的不認同,有所不為,對慣常的、 大多數的秩序感到不滿;至少是不滿足於現狀,希望從慣常的、大多數 的秩序中超越出去。
觀念上的遷徙、移民與放逐是一種不穩定、流離的狀態,它的負面影響 令人消沉抑鬱,正面來說則幫助人多角度地看事物,引發新的思維,好 像旅客從一處到另一處,不為舊觀念所束縛,正視現實的限制,嘗試從 限制中找出路,即使只是精神上的另一種新可能:
像你母親那樣,在你那未踏足的土地上
那兒有經歷了戰火的一株株木瓜樹
在傷害裡生活下去,刀傷裡流出甘美的白色乳汁
──〈越南的木瓜樹〉(節錄)
梁秉鈞最新詩集《東西》所涉及的內容正涵蓋了經驗上和觀念上的遷徙 、移民與放逐,並用多角度的、正視現實限制的態度來看新與舊、東和 西。詩的非精確性所表現的含蓄和多義衍生的可能,正有利於表達這種 複雜而多面的、難以概括的想法。透過閱讀〈辣泡菜〉一詩對舊口味的 抗衡,為新口味辯護,同時對舊口味的偏執和不容異見的態度反感;不 難看出,作者用詩寫食物,不單寫食物本身,也寫出了人的口味、生活 的態度、歷史的寬容和偏執。慣常的以至主流的成見在這首詩裡毫不權 威,不容異見的態度不會令人肅然起敬,而是只會顯出內裡的滑稽,令 人忍俊不禁。詩的機智不單因為作者看出洞見,亦由於食物本身就擁有 豐富的含意。
前人對東西文化的思考、交流合作的實踐,構成了澳門歷史圖象一景。 但人們只看目前而否定過去,強調回歸而抹殺東西交流合作的歷史。《 東西》第二輯詩「東與西:澳門」寫十八、十九世紀的澳門,透過從權 力中心遷徙或放逐到偏遠小島的文士,再現遷徙、移民和放逐本身備受 忽略又一直存在的觀念和思考。〈鄭觀應在大屋寫作《盛世危言》〉寫 清末名士避居澳門,潛心寫作,思考西方工業文明對於中國政治變革的 意義。當年的鄭家大屋今日尚存,但已殘破不堪,泥濘處處,好像有遠 見的思考亦不被重視。
高曠的大屋一天一天變得殘蔽了
地產商和有司的爭執沒有解決問題
歷史只是一堆破磚爛瓦嗎?
高牆外綠蔭中好似掩映舊日樓瓦簷角
撥開野草和蜘蛛網
步入空寂無人的別院
──〈鄭觀應在大屋寫作《盛世危言》〉(節錄)
歷史是甚麼?如果今日所見的歷史只是泥濘殘破,這沒有說明歷史本身 的任何,只不過反證了今日的短淺和勢利。「歷史只是一堆破磚爛瓦嗎 ?」破磚和爛瓦,不屬於過去,而是屬於現在。
〈吳歷在灣畔作畫〉寫明遺民畫家吳歷,播遷澳門後繼續創作。吳歷入 清後潛心於天主教信仰,並吸收西洋畫風於中國山水筆法之中。對吳歷 來說,澳門不是長居之地,但他逐漸接受當地風物,讓異地文化平等而 非為著諷刺地進入自己的創作中,並因此成就了風格獨具的創作。〈錢 納利繪畫濠江漁女〉寫一名在來自英國的畫家,在澳門流連忘返,繪畫 了無數以澳門風物為題材的畫作。〈在金船餅屋避雨〉中的作者和友人 「無可避免」地因風雨被困於店,在限制中尋找可能。
澳門與香港一樣,曾容納大量異見者和外來文化,從遷徙、移民和放逐 的視野當中孕育另類的思維。「東與西:澳門」除了注視被忽略的歷史 ,亦從肯定前人在放逐中的處境,隱約地回應目前:昔日容納歧人異見 的地方,到現在已變得不那麼包容,歧異於主流的思考難覓安頓的空間 。
跟從習見的目光看事物,容易忽略原有的豐富。那麼在遷徙、移民與放 逐中又是否意味著答案?問題總無法好像應答試題般解決。「流浪的蔬 菜與故土脫節/又難在異鄉的言語中生根」〈在巴黎「中國俱樂部」吃 毛沙拉〉,放逐者在異鄉的投入與抗拒之間,對故鄉有眷戀亦有憎厭; 觀念上的遷徙、移民與放逐正出於單向的、主流的意見無法回應複雜的 現實真象,但詩的洞見和感悟,可以導引觀念的探尋,思考另一種異於 本鄉的可能。說西方長期扭曲東方,但東方亦未嘗沒有簡化西方,從遷 徙、移民和放逐的觀念看東西方,有如作者在後記所說,不是看到一個 東方或西方,而是有許多個互相滲透、多元並生的「東西」。
(原刊《信報》,2000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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