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紀念學校
 
 力匡和船
 ──力匡詩選讀
 陳智德
力匡原名鄭健柏,1927年生於廣州,19
50年來港,曾任中學教師,其主編的《
人人文學》是50年代的重要刊物。五五
年再任《海瀾》主編。詩集有《燕語》
(香港:人人出版社,1952;高原出版
社,1961年再版)、《高原的牧鈴》(
人人出版社,1955)。另有短篇小說集
《長夜》和以「百木」為筆名出版的中
篇小說《阿弘的童年》等。 力匡的詩
常流露50年代右翼人士或持政治異見者
國破家亡被迫滯留香港的放逐感,認同
已消失的過去而對作為寄居地的香港充
滿反感:


  懷鄉

今日我看到一些圖片,
我想起了三年前離開的地方,
我在那兒生長在那兒受教,
我第一次愛人也被人愛上。

昨日在一個少女問我為甚麼要離開鄉土?
如果我此刻仍如此熾熱地懷想。
為甚麼又在這島上留下如此長久?
既然我已一再說過並不喜歡這奇怪的地方。

我說了我雖然熱愛我的鄉土與遊侶,
但我更珍惜一份自由開花的理想,
我告訴她雖然屈原始終懷念郢都,
卻寧願忍受陵陽九年的流放。

但我不會喪失活下去的信心啊,
我不會葬送自己在汨羅江。

(選自《燕語》)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裡的樹上不會結果,
這裡的花朵沒有芳香,
這裡的女人沒有眼淚,
這裡的男人不會思想。

除了空氣和海水,
這裡一切都可以賣錢,
櫥窗裡陳列著奇怪的商品,
包括有美麗的女人的笑臉,
廉價的只有人格與信仰,
也沒有人珍惜已失去的昨天。

誰都不喜歡工作,
填不滿的時間就用來消遣,
這裡缺少真正的友誼,
偽裝的笑臉裡沒有溫暖。

這裡不容易找到真正的“人”,
如同漆黑的晚上沒有陽光,
看這一切如同噩夢,
我不喜歡這奇怪的地方

(原刊1952年2月29日《星島晚報》)

 〈懷鄉〉固然是許多50年代香港作家的共同主題,〈我不喜歡這個地
方〉尤把50年代來港者對香港的不滿推向極致:女人沒有眼淚,男人
不會思想,甚至不容易找到真正的「人」。力匡的詩作為50年代一種
集體意識的記錄,當中自有非常重要的時代意義。一般認為力匡詩的
藝術成就不高,大概也是實情,《燕語》尤其如此,但從《高原的牧
鈴》的一些詩作看來,力匡也意識到自己長期在同一主題和技巧的重
覆,而嘗試求新: 日午 牽牛花的蔓藤漏下細碎的光影, 你看著它無聲息地蔓延, 花雖謝了葉子仍然青綠, 只要生命不死它會再開在春天。 下雨了水點敲著屋瓦, 長長的珠串掛下屋簷, 你將會聽到快樂的青蛙, 愉快地聒噪在今夜池邊。 「買豆腐呵。」的嗓音吆喝在深巷, 雨中多少人掙扎在生活的邊沿, 你覺著山居裡一份安謐幸福? 還是仍帶著晴天的渴望佇立窗前? (選自《高原的牧鈴》) 好幾個晚上,我從港島中上環的街道拾級而下,都想起力匡那一代從
中國流放來港的詩人。聽說從前中上環的縱向街道,例如雲咸街、閣
麟街等,都可見海。我想像力匡他們,和我一樣拾級而下,看見不遠
處移動的船燈,他想起自己淹留此地已久,在他眼中,那些船不是載
流放的人來此,就是載流放的人離去。他回家把這些觀察寫成路燈、
海濱等詩,以「船」為象徵放逐的意象: 海濱 凋盡記憶裡的桃李薔薇, 島上的羈人年年漸老, 生命的錨在時光裡鏽壞, 寧靜的海峽沒有風濤。 不敢拉緊琴上的雙絃 在伊啞著消沉的低訴, 無油的燈照不完漫漫的夜了, 昨宵灘頭有人淒涼地漫步。 看藍色海上遠去的航船, 山半有迷茫的薄霧, 衰頹的人也夢到海濱? 年青的孩子在等待第一班輪渡。 (選自《高原的牧鈴》) 路燈 寒冷的冬夜沒有行人, 蕭瑟的寒風把落葉吹捲, 我不想按下冷漠的門鈴, 虛偽的笑臉沒有溫暖。 陌生的窗邊透出美麗的琴聲, 想有纖弱的素手撫著琴鍵, 你是不是也知道窗外有人寂寞無伴, 正期待著你一個快樂的和絃! 海上有移動的亮光, 該是夜裡開行的航船, 船上是有一群旅客來自他方, 還是正把另一群帶向遙遠﹖ 悄然停下又再重行, 路燈把我影子拉長又復縮短。 (選自《高原的牧鈴》) 兩首詩都寫開行的航船,但作者的視角游離在過去和未來,目光不在
於船目前的位置和狀況,而是船的過去和未來。在〈路燈〉的第三節
,作者其實只看到一點移動的亮光,因而推斷為船,最後兩句指船不
是來自遠方就是航向遠方,實際上否定了作者站立的「此地」作為終
站的可能:船盛載著放逐者,只能永遠地漂泊。兩首詩的感情都比較
內斂,因此思想亦較縝密,力匡完全掌握對於船和放逐的獨特觀察,
有理由相信,力匡憑此可以寫出更豐富、更有藝術成就的詩
。 力匡在港期間,在《星島晚報》、《中國學生周報》、《人人文學》
、《祖國週刊》等發表大量被稱為「力匡式的十四行詩」,廣受青年
讀者歡迎,甚至模仿。針對模仿之風,在當時就引起反響,《香港時
報》曾有一篇署名小羊的文章提到:「我記得兩年前,一本“x語”
的詩集出版,於是各大小雜誌和報章上不時地充塞著一些“力x派”
的詩,這些不但創造沒有,而且連甚麼都沒有,只見東一句西一句用
過無數次的陳腔濫調,此外甚麼“徐x派”、“夏xxx派”的也相
當經常性地出現。」該作者的憂慮可以理解,但相信應該針對的是模
仿和因循的風氣,而不是詩人本身
。 力匡在58年離港赴新加坡定居,至1985年重新在香港的《香港文學》
和《星島晚報》發表創作,1992年在新加坡逝世。 (2000,12,13)

 
(原刊《詩潮》創刊號,2001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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