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詩的標記 ──《詩城市集2001》序

陳智德

本屆詩城市集的宣傳標語是「詩來自生活，無處不在」，我想這標
語的意思不在於上環卅間一帶的詩作櫥窗展覽，即使展覽的範圍再
擴展，甚至成為無處不在，也不等於說詩無處不在。如果說詩因為
展覽和活動突然出現於生活範圍，而好像接近了生活，恐怕只是一
種幻覺。事實上，那些裝置不一定可以吸引途人，甚至有些參與的
詩人也覺得，部份裝置的效果也不怎麼樣。這樣說不是要否定它們
，而是我認為，詩不會因為在路邊出現而接近了生活或群眾；那些
裝置的意義不在於此，而是詩在路邊出現、那些裝置本身，為詩的
創作、詩在城市的生產製造了一個標記。

在詩城市集的研討會中，葉輝和馬國明的文章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了
城市詩的生產問題，有助讀者了解詩為何以目前的形式出現，至少
可以減少誤會。其中一種誤會有關詩的形式，很多人仍因為新詩不
押韻而覺得不能接受。然而格律是特定生活環境下的一種需要（例
如方便無紙記誦以廣流傳，或作為交際用途等），一旦該特定生活
環境改變，格律的需要也隨之改變，而現代城市正大規模地改變過
去生產傳統詩歌的環境。馬國明的文章以班雅明對攝影問世之後對
藝術的衝擊的觀察，為新詩為何不押韻，這個無數有古詩閱讀經驗
又初接觸新詩的人難以忘懷的質詢，提供一個富有思辨力的解釋；
叫那些提出問題的人反過來想：不要問那些不合乎傳統標準的文字
形式是不是詩，而是問不受格律限制的形式出現後，詩的定義應該
怎樣改變；不要問新詩為何不符合那些標準，而是問那些標準應該
怎樣適應詩的實質變化。

葉輝文章提出中國三十年代首度出現具有現代城市意義的詩，和七
十年代香港詩，如何以城市的視角，消解傳統意義中的「詩意」。
葉輝文章對於詩城市集來說尤其是一篇重要的文章，可以和馬國明
那篇互相參照：正是由於一個大環境的改變，令傳統詩意受到質疑
。而城市，正催生新的形式和新的典範，更重要的，是它催生了反
思。但城市和傳統的詩是否水火不容？我想再加以闡釋，不是傳統
詩意被否定，而是因為城市詩和新形式的出現，更豐富了詩意的內
容。一方面使得以舊有傳統來衡量新詩得失的做法變成無義，另方
面因著新的形式和實驗，豐富了詩意的內容，讓詩可以有更多可能
性。

如果將詩放在整個中國文學史的脈絡去看，而不是執著於新詩和舊
詩的分別的話，會看見傳統中國詩本就隨著時代和生活環境而多次
改變，就現在來說，當我們的城市或生活環境等因素再改變，詩仍
會接受新的變化，因為詩是開放的，而絕非封閉固定。詩的開放性
，在陳育強〈視覺的詩〉一文中得到進一步的引證。詩不單作用於
文字，也可以在視覺藝術，以至其他媒介中出現。詩本就是一種超
形式層次而存在的元素，接受多方的試驗。

至於香港的詩，從二十年代末出現《伴侶》、《鐵馬》、《島上》
等第一批新文學刊物，至二千年出版的《文學世紀》、《作家》、
《素葉文學》、《香港文學》等多份刊物中所見，香港詩向來都是
內容豐富而且題材多元，把香港詩放在同時代的中國和台灣詩歌當
中，不單不會遜色，更理應有一個對等的位置。只是由於文獻散佚
和文學因素以外的環境限制，長期以來做成各種誤解和偏見，致令
許多人以為香港無詩或者不值一提；而「新詩」所遭受到的誤解、
漠視、扭曲和嘲笑，兩岸三地中相信以香港最烈。當中牽涉重重因
由，這裡無法多論，可以肯定的是，將來一定有人會根據史料和具
體作品，作出平等客觀的評價。

本書收錄了參加詩城市集2001展覽活動的十位詩人的作品，但本書
不是一種選集，自然不意圖也不可能代表香港詩的現狀，卻不排除
他們十人作為一種香港詩的標記。這十人來自不同背景，並無一致
性的共同理念或文學主張，而其實大部份香港詩人，彼此間的關係
也類近於這十人，但讀者還是可以從他們的詩作當中，覺察出他們
對詩和城市的態度，即使其作品內容不涉及城市，但當中有城市的
呼應，對現象──即使是表面上正面的、可以歌頌的──時刻保持
一份距離和警惕。各人詩藝儘管不同，但對於所觀察的對象，總透
過遠距的俯視，製造反思和感悟。因為有反思，故有力量，幫助讀
者認清現實世界的真幻。透過他們的詩，對城市將有更透徹的洞悉
。

(09,02,2001)

（原刊《詩城市集2001》，香港：CityPoetry Project 2001，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