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的時空
──馬博良詩選讀
陳智德
上海和香港其中一項共同點,就是都有電車在都市的中心行駛,並與自來
水、電燈、電話、西式街道等十九世紀西方國家以軍事力量強迫中國開放市場的
副產品,共同構建中國最早期現代都市的外觀。
香港電車的啟用比上海略早,1904年7月30日,第一輛香港電車從羅素街
電車總站(即今日銅鑼灣時代廣場)出發 ,上海則在1908年開始行駛。(1)前此中
國只有轎、馬車和人力車,電車則作為機動化的集體運輸工具,以另一種速度行
駛。中國現代文學中對電車的描述,也不只看作是一種交通工具,而是連帶有時
空上的象徵意義。張愛玲〈封鎖〉開篇第一段就寫電車: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的軌道像兩條光瑩 瑩的,水裡
鑽出來的曲鱔,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麼樣往前移─
─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鱔,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釘住了這
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會發瘋。
如果不踫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了。搖鈴了。「叮
玲玲玲玲玲,」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
切斷了時間與空間。(2)
〈封鎖〉寫被日軍侵佔的上海,在一段被稱為「封鎖」的管制時間,電車上
被困的乘客中,有一男一女互相結織,各開展愛情的憧憬,「封鎖」過後電車恢
復開行,男的離開女的身旁,女的以為他下車,原來只是坐回原先座位。小說最
後也以電車結束:
她震了一震──原來他並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
一切,等於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一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開電車的放聲唱道:「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可憐啊可──」一
個縫窮婆子慌裡慌張掠過車頭,橫穿過馬路。開電車的大喝道:「豬玀!」(3)
現實生活的時間,因封鎖而停頓,愛情的憧憬卻因此而開展,現實生活停頓
而進入的另一個時空,彷彿是更豐富的人生。〈封鎖〉寫愛情,也寫上海的時間,
特別是用女性的視角,寫人們對歷史的勢利態度。作者用電車的停頓與開行,看
穿兩種互不連接的時空。
張愛玲在其他小說和散文中也寫過電車,如〈有女同車〉、〈年青的時候〉
和〈創世紀〉,最重要的應還是〈封鎖〉。從這些作品中可見,張愛玲不單著迷
於電車,不止於描寫電車的外觀,更以敏感的洞察力,從電車引出它背後所蘊含
的時空象徵。
如果你問我有哪一位新詩作者對電車有同樣深刻的洞察,我會即時想起馬博
良。馬博良和張愛玲同樣都在上海和香港兩地居住過,張愛玲著力於寫上海的電
車,馬博良寫的是50年代的香港電車。
馬博良(1933- ),筆名馬朗,生於海外華僑家庭,抗戰後回到中國,在上
海發表小說和新詩,擔任過《自由論壇報》編輯,主編過《文潮》。1950年來
港。1956年創辦《文藝新潮》,至59年出版了十五期後停刊。1963年離港赴美
。(4)著有詩集《焚琴的浪子》和《美洲三十弦》。
過去已有不少論者談過馬博良的詩和他所創辦的《文藝新潮》,這裡擬集
中講他與電車有關的詩作,如何透過電車的行駛塑造另一主觀的時空,從而超越
離散與放逐的愁苦。
馬博良與許多50年代從內地來港的作家一樣,自覺到過去與目前時空的斷
裂、語言與文化的差距、政治上的不認同等等。馬朗的回應不是藉肯定過去而否
定現在;藉懷念故鄉而否定香港,而是重建一個觀念上延續的世界。他在〈北角
之夜〉一詩中,把中國經驗和故鄉記憶,重疊在寄居地的景觀當中,透過記憶與
現實的融合,超越了放逐的愁苦。詩中過去和現在兩種時空的關係是並置的矛盾
多於二元對立:
最後一列的電車落寞地駛過後
遠遠交叉路口的小紅燈熄了
但是一絮一絮濕濡了的凝固的霓虹
沾染了眼和眼之朦朧的視覺
於是陷入一種紫水晶裡的沉醉
彷彿滿街飄盪著薄荷酒的溪流
而春野上一群小銀駒似地
散開了,零落急遽的舞孃們的纖足
登登聲踏破了那邊捲舌的夜歌
玄色在燈影裡慢慢成熟
每到這裡就像由咖啡座出來醮然徜徉
也一直像有她又斜垂下遮風的傘
素蓮似的手上傳來的餘溫
永遠是一切年輕時的夢重歸的角落
也永遠是追星逐月的春夜
所以疲倦卻又往復留連
已經萬籟俱寂了
營營地是誰在說著連綿的話呀 (5)
第一句中的「落寞地」同時指向擬人的情感與緩慢的速度,在下一句「小
紅燈熄了」讓讀者知道慢速的電車已逐漸停下,「最後一列」的形容是抒情的描
寫,也是一種時空斷裂的暗喻。第一二句寫緩慢的動態最後停下,緊接著第三四
句寫另一種動態開始,而這另一種動態是由於個人感官帶動霓虹光影的濕濡和凝
固,這前二句與後二句一終一始的安排,從側面表達了作者對於過去和現在兩種
時空的觀感。
在第二節,作者寫另一種超現實的感官,因著這時空斷裂而得以開展:「
於是陷入一種紫水晶裡的沉醉/彷彿滿街飄盪著薄荷酒的溪流」,這不是寫實的
街景,而是混和了作者主觀的想像,但在接著的三至五節中又可見這主觀的想像
是建基於過去的中原經驗,顯示這超現實的感官並非真正虛幻。「春野上一群小
銀駒」指向一幅遼闊的景象,象徵作者過去的中原經驗,又同時用以指向現實中
北角的景觀:「零落急遽的舞孃們的纖足」。「登登聲」可以推斷為春野銀駒發
出的聲音,「捲舌的夜歌」或就是舞孃們的歌聲,在兩者之間,作者用形象化的
「踏破了」來連接,強化了記憶的真實性,也消除了過去和現在、記憶與現實的
界線。
第三節延續上一節超現實的感官,「一直像有」指向一些不即時存在的事
物,「她」在這句子裡已是客觀上具體消逝了的事物,但「斜垂下遮風的傘」與
「素蓮似的手」作為記憶中的主觀觸覺,好像「餘溫」般稍為消褪但未曾真正消
失。第四節從比較抽離的記憶和現實連合的具體呈現,來到比較抒情的結論,藉
重覆使用的「永遠是」,再肯定記憶的延續。詩中「往復留連」和「連綿的話」
的主體是隱藏的,但從相對的「萬籟俱寂」和對第一節象徵時間停駐的「最後一
列的電車」的回應,顯示記憶的聲音不具體存在但仍真實地延續。
〈北角之夜〉寫於1957年5月24日,正是《文藝新潮》第十一期出版的
前一日, 距離《文藝新潮》創刊已一年多。(6)如果把馬博良創辦《文藝新潮》視
為對過去被時代遏止的理想的延續、對30、40年代中國現代主義文藝的承繼,
標示「緬懷、追尋、創造」為使命的《文藝新潮》發刊詞,未嘗不可以和〈北角
之夜〉並讀,以馬博良創辦《文藝新潮》作為〈北角之夜〉的背景,更可見出〈北
角之夜〉詩中對過去和現在兩種時空的並置不是偶然的,而「永遠是一切年輕時
的夢重歸的角落/也永遠是追星逐月的春夜」這樣的句子在抒情以外更有實際所
指。正如也斯在《焚琴的浪子》序中所說:
對馬朗那一輩作者來說,過去中國大陸春野上的經驗,與香港現實的經驗
是互相重疊的;從緬懷抒情的聲音裡,逐漸響現了現代都市的聲音,正是
他們那一輩作品裡的一個特色。他們那一代,作為編者與作者,開闊了我
們的眼界,從北角開始,讓我們看到西方的思潮,回顧中國的好作品。北
角,或者香港,實在不是一個孤立的地方,在時間上,在空間上,是與其
他地方互相連結的。 (7)
〈北角之夜〉中「春野上一群小銀駒」和「零落急遽的舞孃們的纖足」比
喻和重疊的關係,也是作者眼中的中國經驗與現實香港的關係。其間的意義可以
是多方面的,一方面可見作者怎樣將記憶和現實互換,另方面中國經驗與現實香
港的重疊,顯示了記憶和現實、過去和現在並非各自孤立或互相對立。作者在懷
鄉的同時,對於香港並未否定,北角,在作者的視角中,是時間的停駐,也是記
憶和現實的連合。
在馬博良詩作中,以電車的行駛象徵時間,〈北角之夜〉不是唯一的一首。
另一首寫於1945年的早期詩作〈車中懷遠人〉亦有類似的手法:
電車:凄迷地搖落
遠遠伸張出去的燈火路
岩石一樣寂靜的車廂
仰視著夜半平靜的天
從一個時間鐺鐺然駛入了又一個時間
星斗的後面有你呢
我計算窗外逝去的站台
(如人生的驛站)
用肘子推開夜間的水
在思戀的海裡
看不見你帶著那片快樂和微笑散步
睡眠的月光下
這裡的一刻便是千萬年了
向你探詢嗎?永遠地
──是的,我哭了,因為今夜這樣美麗(8)
〈車中懷遠人〉 中的電車是從現實的時間駛進進記憶的空間,〈北角之夜〉
的電車則在緩慢中駛向終點,與「遠遠交叉路口的小紅燈熄了 」一同指向時間
的靜止和斷裂,而時間的靜止和斷裂在現實上也是個人經驗的靜止和斷裂,但另
一種超現實的時空也隨即開展。馬博良另一首詩〈快樂〉再透過電車,具體地描
述另一種超現實的時空:
只是戲台上殘破的笑面具。
子夜電車停站後在月下呼呼沉睡的
售票員的臉。
我輕輕接過溫潤的一握,
顛動如風中的蘆葦。
窗戶半掩的樓頭傳出琴的歎息。
那該是許多年後,
在逆旅的偶一回味。
想到了落英繽紛的夕陽道上
徐徐的跫音,
還有無可奈何的纏綿。
家家戶戶冉冉升騰的炊煙裡的憧憬。 (9)
詩中的電車帶著現實的殘破走向疲倦的終結,落寞中也帶著一點美。就在
現實時空的終結裡,「溫潤的一握」保留過去美好的事物,仍具體而真實地延續,
一終一始之間,主觀的視角從中開展出未來的憧憬。
〈北角之夜〉和〈快樂〉中的電車都是深夜的最後一班,指向一種時空的
終結,但作者並無否定這終結,詩中由電車所象徵的終結,與隨即開始的另一種
事物的延續,都寫得同樣正面而美麗,作者並沒有否定任何一方。
終結與開始、記憶與現實的融合,使遭逢歷史轉捩而經歷了離散,漂泊異
地的作者,得以超越放逐的愁苦。馬博良詩中的電車亦猶如張愛玲小說中的電
車,都蘊含另一種時空象徵,表現了作者的時間觀。
(18.05.2001)
(原刊《詩潮》 6(6/2001) )
附註
(1) 參張順光《香港電車》,香港:三聯書店,1998,頁13。
(2) 張愛玲《傳奇》,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上海書店複印本),頁377。
(3) 張愛玲《傳奇》,上海:山河圖書公司,1946(上海書店複印本),頁387。
(4) 馬博良未提及他來港及離港的具體年份,此處是據李維陵〈曾經滄海的異客─
─跋《美洲三十弦》〉,見馬博良《美洲三十弦》,台北:創世紀詩社,1976,
頁93-106。
(5) 馬博良〈北角之夜〉,《焚琴的浪子》(香港:素葉出版社,1982),頁67-68。
(6) 據《文藝新潮》第十一期版權頁所載,該期於1957年5月25日出版。
(7) 也斯〈從緬懷的聲音裡逐漸響現了現代的聲音〉,《焚琴的浪子》,頁20。
(8) 馬博良〈車中懷遠人〉,《焚琴的浪子》頁13-14。
(9) 馬博良〈快樂〉,《焚琴的浪子》頁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