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中國新詩 ──從中國到香港 陳智德 一 詩歌是一種富於變化的語言藝術,它的精神趨向於求新,多於守舊。中國古典詩歌的形式也歷經多次變革,至二十世紀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而興起的新詩,本身是中國詩歌歷次革新的一個階段。從一九一九年至今約八十年的時間裡,新詩從嘗試、實驗開始,演化出多種不同風格,同時也備受質疑和誤解,然而在渡過了至少三千年的中國文學史裡,八十年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新詩的未來還有無盡的發展空間。回顧過去新詩的發展,不單可了解一種新形式的開拓,更有助於站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承接前人的努力,再開拓出下一階段的新詩。 五四時期最早的新詩,與白話文運動的發展可說是同步,許多提倡白話文的作家都曾努力於新詩,如胡適、魯迅、周作人、朱自清、冰心等,雖然他們後來更大的成就都不在新詩,但他們用白話嘗試寫詩,測試白話作為一種表達工具的可能性,意義重大,終使新詩擺脫舊詩詞的規限,用一種逐步建立的現代漢語,表達現代人的精神和情感。 五四運動從一場愛國運動,演化成更長遠的新文化運動,西方的多種學說、文學作品,大規模地介紹到中國,新詩的革新,也曾向西方文學借鏡,浪漫主義、社會主義、象徵主義、現代主義等西方文學思潮,分別都在五四之後數十年,影響過新詩的發展,它們之所以能發揮影響力,絕非偶然或單純的趨新,而是那些文學思潮的精神,切合了某一特定時期中國社會或文學界的需要,與當時中國詩人的追求有著共通的關連,例如二十年代徐志摩和聞一多等新月派詩人的浪漫主義詩風盛行,正和五四之後青年知識份子追求自由、解放的心態相關。三十年代李金髮提倡的象徵主義詩歌,和戴望舒等現代派詩人,他們的詩不像新月派追求形式和格律的美,形式上較自由,卻被視為艱澀難懂,實質上他們是針對初期新詩內容過於淺白、情感過於坦率的一種調節,希望以象徵、意象和內斂的情感,更含蓄地營造詩意。 從新月派到現代派,三十年代可說是新詩走向成熟的第一個關鍵時期,從外在格律和形式的試驗,到關注內在的詩意,從浪漫情懷的抒發到生命內在的沉思,都由外向內,發展出更豐富、婉轉的詩質,這時期的詩人如卞之琳、馮至、戴望舒、李白鳳、玲君、吳興華等等,已創作出相當富有詩意的作品。 二 三十年代的詩人,除了關注並回應新詩本身的發展,更面對日益動蕩的社會局面,日軍侵華、社會主義的訴求、憂時傷國的精神,都作為另一股力量,催使新詩從內在藝術的沉思和探求,轉向作為「反映」現實的工具,為鼓動群眾,「詩歌大眾化」成為不可阻擋的訴求,這時期一方面有臧克家和艾青等,針對新月派浪漫詩風脫離現實的傾向,比較忠實地以詩歌刻劃現實,對人民的苦難寄予同情;另方面有更多被稱為「街頭詩」、「傳單詩」的作品盛行,以宣傳和鼓動性的語言,鼓動群眾的情緒,達到團結、激勵士氣的效果,卻缺乏藝術價值。 抗戰時期,詩朗誦活躍於陝北和晉察冀邊區,其中艾青、臧克家、田間等吸收了鄉間地方民歌,結合從歐俄傳入的現實主義手法而形成獨特風格。朱自清在《論朗誦詩》中指出這種詩的特點說:「宣傳是朗誦詩的任務,它諷刺、批評、鼓勵行動或者工作。」四十年代的朗誦詩強調社會功能,為了抗戰宣傳、鼓動群眾的抗敵情緒,以簡單明瞭、節奏明快、句字短促的形式為主,以能即時感動群眾為目的,過後往往缺乏超時代意義,經不起深刻的反思,但在某特定時刻和處境中,尤其是抗爭性的社會運動,確實發揮過作用。 同樣在抗戰時期,在大後方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就讀的青年詩人穆旦、鄭敏、杜運燮、袁可嘉等,在重視文學的社會意識的同時,並未一面倒傾向寫朗誦詩,而是向西方現代主義詩歌借鑑,一方面擺脫早期新詩個人化的感傷浮誇,另方面從新詩形式的藝術性探索入手,發出面向時代危難的思考,在回應時代憂患的同時,並未放棄藝術精神的追求。在抗戰結束至四九期間,政局持續動蕩,但這批詩人仍堅守參與外界又維持個體自主的態度,在《詩創造》和《中國新詩》等詩刊發表了大量傑出的詩作和詩論。如果說戰前的新月派和現代派局限於個人感興,而抗戰前後的強調反映現實的詩,過份著重社會功能而缺乏文學性,則三、四十年代穆旦、鄭敏、杜運燮、袁可嘉、辛笛等人,可說是平衡了以文學回應時代和藝術精神的追求,讓中國新詩達到一個相當成熟的階段。十分可惜的是,他們這方面的努力未受到應有的重視,動蕩的政局,打擊了多元思考的機會。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之後數十年間,中國內地的詩大致以社會主義作為主導,奉行文學為政治服務的路線,創作出大量歌頌工農兵的詩;題材單一的局面,至七九年實行改革開放以後,才逐漸打破。 三 香港新文學的發展約始於二十年代中,原本以文言為主的報紙如《大光報》等,增設刊登新文學作品的副刊,一九二八年再有第一本新文學雜誌《伴侶》,在當時已被譽為「香港新文壇的第一燕」。至三十年代,陸續再出現了《島上》、《鐵馬》、《時代風景》、《今日詩歌》、《南風》等多份文學雜誌,而大部份報紙亦設立了新文學副刊,活躍於以上刊物的作者有侶倫、戴隱郎、劉火子、李育中、李心若、侯汝華、林英強、陳江帆、易樁年、鷗外鷗等等,他們一部份在香港生出、成長、讀書,一部份從廣東省來港讀書、工作,在香港接觸到內地出版的新文學刊物而開始寫作,成為香港第一批新文學作家。到了三十年代中期,他們除了繼續在香港報刊發表創作,亦有一部份人投稿上海的文學刊物如《現代》、《今代文藝》等,參與三十年代現代派詩歌的發展;另一部份投稿到廣州左翼陣營出版的報刊,投身有關抗戰、革命詩歌的創作。 五、六零年代,大量人口從內地南移,其中有不少文人作家,來港後繼續寫作,同時兩岸政權隔海對峙,視香港為意識形態角力的陣地,做就眾多報紙雜誌刊登文學作品的空間,亦讓不同風格和取向的作品得以並存。這時期有徐訏、力匡、徐速、燕歸來等上承新月派的格律詩形式,創作大量以懷鄉為題材的詩,另有何達以明朗、節奏感強的語言,寫出富於社會意識的詩作。 徐訏早在四十年代已是著名作家,出版過詩集《四十詩綜》等,五零年移居香港,創辦《筆端》、《七藝》等刊物,持續發表大量著作,包括詩、雜文、小說、學術論著,先後任教於珠海書院、新亞書院和浸會學院,在港出版的詩集有《時間的去處》、《原野的呼聲》等。力匡亦於五十年代初來港,他所主編的《人人文學》是五十年代的重要刊物,對當時青年讀者影響尤廣。力匡的詩集有《燕語》和《高原的牧鈴》。徐訏和力匡的詩都在表面懷鄉的主題中,暗藏對現實政治和文化的不滿,藉回憶過去而壓抑充滿否定的現在,認同已消失的過去而對作為寄居地的香港充滿反感。何達是四十年代參與「朗誦詩運動」的詩人之一,朱自清曾在〈論朗誦詩〉一文中加以評介。何達於四九年來港,曾主編《伴侶》詩頁,在《文藝世紀》、《文匯報》、《新晚報》等發表大量詩作,六九年曾以「洛美十友」名義,以合集形式出版詩集。 一九五六年,從上海移遷香港的作家馬博良,創辦文學刊物《文藝新潮》,大力提倡現代主義,刊登有關理論和作品的翻譯,也刊登不少具現代主義特色的詩和小說,許多作品在展現現代主義文學的特色同時,加入了對香港本土環境的關注,事實上《文藝新潮》提倡現代主義除了馬朗的個人喜好外,也針對當時香港的政治、文化環境,希望藉現代主義文學來打破消沉的局面。《文藝新潮》各期均以大篇幅譯介西方現代文學,被視為「五十年代第一份介紹西方現代文學的雜誌。」馬博良本身也是詩人,曾出版詩集《焚琴的浪子》和《美洲三十弦》,著名詩作有〈北角之夜〉。其他在《文藝新潮》發表作品的詩人還有貝娜苔(楊際光)、櫻子(陳炳元)、杜紅(蔡炎培)、葉維廉、崑南、王無邪等。《文藝新潮》停刊後,由王無邪、崑南等創立的「現代文學美術協會」創辦了《新思潮》(1959)、《好望角》(1963)等刊物,繼承了《文藝新潮》的努力。這些刊物所發表的作品不單承續中國三、四十年代的現代派風格,更重新注入本土意識和時代氣息、同時在形式上作實驗創新,對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學,尤其是新詩的發展具深遠影響。 另一方面,《中國學生周報》自創刊翌年,即五三年起設立「詩之頁」,每月刊登詩作,至六十年代已培育出大批青年詩人,如西西、馬覺、童常、蔡炎培、羊城、羈魂、也斯等等,同時香港的青年人亦興起成立文社的風氣,在寫作上互相激厲,以至自辦刊物,從小型油印刊物,演化成在七十年代具有一定延續性和影響力的《文社線》、《詩風》、《秋螢》、《大拇指》等等。 六十年代無疑是香港新詩的轉捩點,在香港成長的一代,承接內地來港作者的耕耘,注入本土意識和時代氣息,逐漸形成具有香港特色的詩。從《文藝新潮》提倡現代主義,到六十年代末創建學會舉辦詩作坊,研習三、四十年代中國新詩,以及七十年代初《中國學生周報》譯介美國民歌,在「詩之頁」提倡以日常語言寫日常題材,均可見各種承繼傳統、吸收新思潮、調整語言的努力,共同參與建設香港詩的特色。至八十年代,青年人自辦刊物的風氣仍然持續,《素葉文學》、《青年文學》、《新穗詩刊》、《九分壹》都是這時期的重要刊物。七、八十年代的香港詩,一方面有梁秉鈞、鄧阿藍、葉輝、關夢南、何福仁等詩人,以平實的語言、呈現的筆法,讓個人與社會相連,關注城市的發展;另方面亦有黃國彬、陳錦昌、胡燕青等詩人,嘗試借鑒古典文學的手法,寫作兼具傳統性和現代性的詩,題材上站在香港,北望神州,關注當代中國的前景。 綜觀二十世紀的中國新詩,從中國到香港,詩的形式很少固定,而是不斷求變,不斷有新的嘗試。台灣的現代詩和當代中國內地的詩,也各有多元化的發展,以上集中介紹了五四至四九年,以至香港詩的發展。詩是開放的,絕非封閉固定,研習新詩有助提升創意,而回顧新詩的歷史,則不單有助於了解詩,更有助我們消除成見,以開放、進取的態度,參與開拓二十一世紀的中國詩歌。 2002年1月
(《中學跨媒體新詩朗誦會》香港:詩潮社,2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