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的洞察、覺醒和反抗 ──吐露詩社《除草》序 陳智德 手上一疊《除草》的文字稿是吐露即將面世的年度詩選,在它成書之前,總令人想起上一本詩選《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所有新事物來臨前,想起的都是舊事。 大專學生向有自辦刊物的傳統,過去在七、八十年代,港大文社、中大文社、浸會文社、理工文社、青年文學獎等組織都出版過不少文學書刊。至近幾年可能由於電腦技術的掌握,學生出版書刊,變得更方便更普遍,但另一方面也變得比較草率。正由於此,去年中大吐露詩社出版的《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頗令人對大學生刊物另眼相看。 《吃掉》沒有七彩的圖片或同音字標題,但排版樸實、準確,對文字充分尊重,在近年實在難得而且罕見。編者以多種不同水果,為同學詩作分出數輯,同時也在側面表達了編輯對材料的初步觀察,也是新鮮的作法,比許多只懂得播弄同音字來進行各種命名──那好像腦中別無選擇、思考模式早已千篇一律的手法來得高明。 吐露似有不少是中文系同學,但《吃掉》沒有跌入「中文系式樣」刊物的圈套,例如插入落霞孤鶩、一葉輕舟等「詩意」的圖片,以至用該等圖片襯底,植入各款書法字體構成文本,實完全滿足外界對中文系人士的期待,甚且該現象相傳之長久,使得連對它的批評本身也變得老套。 單從設計的角度看,《吃掉》可視為是對同年代其他大學生刊物的反撲,是吐露同人基於對知識、對文字的了解和尊重後的表現。當然除了《吃掉》之外也有其他辦得較好的大學生刊物,但實在不多,普遍仍以跟從「同音字模式」的佔最多。 本年度吐露再出版詩選,我不知他們會怎樣設計,但對他們有信心。去年他們找樊善標和杜家祁寫序,其實今次也理應由他們寫。吐露同人不少都是他們的學生,有的因上他們的課而開始寫詩,吐露成立似有多年,其間,樊和杜兩位無疑是他們最重要的導師。 詩是立體的,自我沉溺或著眼於外在,同樣可為詩的美;唯詩最寶貴的,還是它那挑戰既定的、最不保守的本性。詩體自身從文字形式出發,最後超越了形式的外觀,成就了開闊的氣度。因此,不論題材大小,動人的還是語言的安排、情感的幅度、意念的鮮活。 本書內的詩,我特別想談談譚棨禧的詩,他在〈詞彙〉一詩裡正以縝密的語言,提出有關「詩」的思考: 春光在變化,你看見嗎 站在記憶上環視的每一高點 與站在高點的下方看見的你 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 你短小的詩並不顯照 可以被證立的內容,你說話的 方式並不意味著你說話,並不明媚,並不 像高點看下去的景致一樣模糊,並不可依靠 既有的表達或構成語言的方法不斷改變,「春光」一詞不意味詩,它的無效性,基於意念的複雜性已高於詞彙本身,是以「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成為可以肯定的宣述,雖然可能還有許多人不予理會。〈詞彙〉一詩思考表達和詩的構成,也挑戰既定的不假思索的作風,但這詩繼續下去,就同一問題再寫: 明媚是我們的不常用的一詞吧,可也不 見得明媚,不是我們喜歡的一部份, 我們並不抗拒明媚的高點吧,就好像我們未必 抗拒我們一詞,就像鮮花並不意味著時間 的來臨與過濾,就像春光並不意味著明媚 …… 則顯得有點過於瑣碎、囁嚅、糾纏於其間。其實作者在「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至後幾句已充份表達了對有關問題的觀察和態度,可以把它跨過,並在此基礎上,繼續提出進一步的、超越那些糾纏的思考。表達或構成語言的方法的改變,從理念出發,實也關聯到我們所生存的時代,「春光在變化」,正因舊有語言再無法回應新的處境。這問題其實六十年代的香港詩人都討論過,由譚棨禧這詩,我想起葉維廉的〈賦格〉,詩中以葉自言的「交響樂式的架構」把三組詩各意象交互重疊,提出有關斷裂與延續、消逝與未逝以至對外界的認知困難和舊有語言失效的問題,最後第三組以一連串的提問結束全詩: 究竟在土斷川分的 絕崖上,在睥睨樑欐的石城上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我們遊過 千花萬樹,遠水近彎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我們一再經歷 四聲對仗之巧、平仄音韻之妙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走上爭先恐後的公車,停在街頭 左顧右盼,等一隻蝴蝶 等一個無上的先知,等一個英豪 騎馬走過── 多少臉孔 多少名字 為群樹與建築所嘲弄 良朋幽邈 搔首延佇 夜 洒下一陣爽神的雨 〈詞彙〉與〈賦格〉相似的地方在於對變化的敏感,但〈賦格〉的省思又引伸向時代語言的變化、文字工作者的處境,當中有一種宣示的氣度。如果「在睥睨樑欐的石城上」、「千花萬樹,遠水近彎」、「四聲對仗之巧、平仄音韻之妙」分別代表了固有的經驗、觀點、語言,三種固有的認知世界的方法,而語言作為其中之一,過去以「巧妙」為重的美學標準,已不能有效地回應外界的變化。 〈賦格〉曾被評為艱澀難懂,但這難懂正是由於語言的實驗性和對舊有語言的放逐。詩的最後寫一種期待:「左顧右盼,等一隻蝴蝶/等一個無上的先知,等一個英豪/騎馬走過──」正期待以創新的語言,帶動傳統文化的延續、古典美學的更生。 譚棨禧看穿了語言的假象,這十分重要,但仍稍欠一種氣度。我有幸曾在一個暑假和譚共事,他看穿假象的目光結合其生命情調,令人敬重。不知有沒有可能,在詩中減少一點架構上的糾纏,多一點豁然和自信,在他既有的、難能可貴的頹廢和洞悉虛假之中,將會生出更有力的作品。 本書其他作者,李紹基的詩語調平和,態度堅實,雖然當中的視角比較單純,但情感的幅度仍足以動人。他所寫的〈草綠色的那兒〉,中段的氣氛很開闊,以回憶和風箏為中心,「我和它成為天地的軸心/整個世界都在身邊轉動」,帶出衍生的風和倒映,關聯起過去的回憶和對未知的想像,整首詩在寂靜中蘊藏堅實的感情;可惜結束得比較簡單,未足以承接中段營造出那開闊的氣氛和豐富的可能。何依蘭、劉芷韻和鄧小樺的詩相對縝密、不易解讀,但以何依蘭的〈女子取樣〉為例,詩不單指向一個女性處境的問題,更是以一個特立獨行者的視點,觀察被忽視的暗角,詩中透過四位女子的經歷,以簡約的語言和遠距的敘述,分別提出有關反抗與真假、成長和衰老的思考。當中作者的視點似乎是隱藏的,又似不帶感情,四組像四輯短片一樣的詩中,卻總各有戲劇性的轉折,透露出最後定格的焦點,也透露出作者對有關思考的態度。詩中的女性在反抗、憤怒、嘲諷、懷疑,或在成長和衰老間掙扎,作者的視點,對所書寫的女性,在對等的尊重中蘊藏感情,固然可視為一首女性詩,然而該詩最重要的價值,不在於題材上是否寫女性或其他,而是以獨立的觀察,提出反思,帶動覺醒;因為有反思,是以可貴、是以有力、是以美。如果何依蘭、劉芷韻和鄧小樺的詩被視為不易解讀,是由於詩中視點和態度的複雜性,多於單純在形式上的晦澀,至少他們寫得比較好的作品都是這樣。 譚棨禧、李紹基、何依蘭、劉芷韻和鄧小樺都是上一本詩選《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的作者,我還想起該書的其他作者:Mary Choi、王粲華,尚有名字獨特的草草、蘇卡,他們還有寫詩嗎?九四、九五年吐露詩社成立時,我正在中大工作,有幸參觀第三屆的「吐露燈」,朗誦者除了王良和、梁秉鈞、關夢南和商禽諸位,還有吐露詩社的李青揚和斯濃,而浸會的佘俊熹所朗誦的〈龍〉也叫人難忘。那一年,《越界》的張輝創辦了《過渡》,在藝術中心有連串討論香港文學現況的論壇,我們詩社和呼吸詩社也相繼成立,氣氛很熱烈。吐露燈稍後,梁秉鈞和商禽在中大作對談式演講,當晚梁秉鈞應邀出席吐露詩社的聚會,就在范克廉樓那昏暗而有歷史感的地庫房間,出席的還有陳麗娟、杜家祁和幾位只記得容貌不記得名字的朋友,不知他們現在怎樣? 是否寫詩可能不值一提,但當現實充斥著千篇一律的模式、別無選擇的一體化、不由自主的追逐潮流、自願或非自願的就範和曲意迎合,詩所帶動的洞察、反抗、覺醒和反思等等,就更值得珍惜,或更能夠理解,它那難以延續的特性,多令人感到焦慮。 2001年10月記 (原刊《除草》,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2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