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詩自學中心 陳滅 當詩歌教育彷如神話，教科書與先生們聯手好心做壞事之際，與其甘心埋 沒與生俱來的創作力，不如自立門戶。正如學結他、學游水，學寫詩亦有心法 、有書可循。在書市或圖書館，都不難找到一些導人向「詩」的書，本中心將 介紹筆者認為具代表性的，不敢說指引，但望可供有心人多少作為參考。 一、方法研究組 渡也：《新詩補給站》（台北：三民書局，1995） 本書收錄原發表在報刊的推廣性質短文三十一篇，內容圍繞四方面：一是 回顧近年台灣新詩教育和推廣，針對先生和學生常遇到的問題。如〈欲把金針 度與人〉、〈寫詩秘訣〉、〈新詩的斷句與分行〉等。二是有關新詩的應用， 提出在廣告、選舉宣傳中如何應用詩語言的創發性，達致吸引大眾和推廣文學 的目的。如〈汽車廣告與新詩〉、〈文學在選舉文宣上的應用〉等。此外是新 詩評論和書序。有關詩的學習和推廣，作者提倡一種建基於多元思考的寫作技 巧訓練，由造句開始，而至同一題目的多種描述。作者提倡推廣文學，同時亦 指出庸俗化的危險。他曾批評一位詩集銷量達一萬四千冊的詩人因庸俗化而成 為「有糖衣的毒藥」，並因此文在報上引發論戰，部份文章收入此書，習詩者 絕對值得一讀。 蕭蕭：《現代詩遊戲》（台北：爾雅出版社，1997） 有論者指文學源於遊戲，寫詩者更需要赤子心。本書二十篇文章，每篇都 是一個遊戲。遊戲多數圍繞造句和聯想，又介紹書法家如何將酒後亂寫出的「 不可隨處小便」剪成「小處不可隨便」。不難看出作者遊戲的背後是一種認為 啟發思考重於修辭訓練的主張，藉遊戲打破定見和激發創意。書中各遊戲都由 作者設計並曾在台灣幾間大專院校實驗過。 蕭蕭：《現代詩入門》（台北：故鄉出版社，1982） 本書從經驗的回顧開始，再介紹詩的特質和各類詩的技巧。作者似乎特別 重視經驗的回顧，除了一般性的介紹外，並收有啞弦、向陽、李魁賢、羅青等 詩人撰寫的個人經驗的回顧，舉引詩作，指出得失，談個人經驗，也談及詩以 外的問題，比單純講寫作技巧更能幫助讀者。此外作者對五十至八十年代台灣 詩壇的介紹，亦是有用的資料。 楊昌年：《現代詩的創作與欣賞》（台北：文史哲版社，1991） 本書分創作論、中國近代新詩分期析介和「詩人與詩作」三部份，創作論 先對詩的定義略作界說，再分類和舉例闡析寫詩的種種技巧。第二和三部份分 別評析四九年以前中國詩人和五十至八十年代台灣詩人作品。本書有意識地編 成為較有系統的「大學用書」，即台灣大專現代詩課程用書，但當中對詩例的 分析許多只是象徵式的解說，如分析孫毓棠的〈寶馬〉只說「氣魄雄大，而詩 句又能細緻精巧，不愧傑作。」對理解作品幫助不大。 二、閱讀策略組 黃維樑：《怎樣讀新詩》（香港：學津書店，1982） 以優劣、真假來判分「詩」，要比以新舊來判分更有意義。傳統舊體詩歷 來所成，為今日習詩者提供珍貴經驗。但過去一些極力維護舊體詩而排斥新詩 的說法，或寫新詩卻過份流於搬弄古典詞藻而缺少創新，都反使舊詩成為習詩 的障礙。本書第一輯詳論「詩的新和舊」，分別指出新詩舊詩的優劣，為新詩 辯護，肯定新詩的位置，同時發出新詩也可以變舊的警告，顯然為了掃除習詩 的障礙，是本書最成功的地方。第二輯為怎樣讀新詩這問題僅提供一種借用新 聞寫作的「六何法」：何時何地何人何事為何如何，則顯得單薄。書中以語文 修辭得失衡量新詩優劣的做法，尤其不值得學習。 尹肇池等編：《中國新詩選》（香港：海山圖書公司，1983） 對不少初學者而言，「舊詩情結」是一個障礙，「五四新詩情結」又是另 一個不易破除的障礙。我認為又是教科書與先生們好心做壞事的結果，對五四 新詩的認識若停留在冰心、朱自清、徐志摩（早期）等，不難得出認為矯情造 作不堪一讀的結論。兩本詩選的編輯都了解五四新詩發展並經過仔細討論，選 出五四至四十年代的新詩都是真正耐讀或具代表性的詩。尹肇池所選較著重寫 實主義傳統和詩的社會意識，張曼儀等則重視三、四十年代結合了藝術手法和 社會意識的一群，當中除了八十年代後被重新肯定的九葉詩人外，羅莫辰、李 白鳳、史衛斯等亦絕對是令人驚豔的作者。儘管取向不同，兩書分別由黃繼持 和張曼儀寫的序，持平地評介五四至四十年代中國新詩的發展，結合整段社會 和文化的發展解釋不同時期新詩，之所以作不同取向的背後原因。比起同時代 所見的各種現代文學史新詩部份的論述，這兩篇序無疑較公正而全面、更能幫 助讀者理解五四至四十年代中國新詩的發展。 羅青：《從徐志摩到余光中》（台北：爾雅出版社，1978） 自一九五三年紀弦等在台灣創辦《現代詩》，五六年再成立「現代派」， 「現代詩」在台灣幾乎完全取代「新詩」的稱謂。五十年代紀弦等視格律詩為 開倒車的保舊主義，大力提倡建基於現代主義與自由詩體的現代詩。數十年間 台灣現代詩得有心人大力倡導，漸獲得社會的重視，各種詩社、詩刊、詩集不 斷湧現，確是一項成就。但另一方面成就的背後亦不無暗湧，羅青《從徐志摩 到余光中》即針對台灣現代詩未健全的方向，利用自己留學美國時所看到的大 量新詩史料，詳細評析五四以來詩的形式問題，撇除流派問題，將各類新詩分 為「分行詩」「分段詩」「圖象詩」來討論。羅青在本書批評台灣詩壇忽略了 格律詩的發展，他反駁紀弦指任何人寫格律詩即是開倒車的說法，舉出五四至 四十年代格律詩的情況，說明仍有許多發展的空間，提出「用格律詩的方式照 樣也可以寫出具有現代精神的作品」。本書較全面地評介台灣現代詩和個別詩 人的作品，對了解台灣現代詩固然幫助很大，更重要的是，羅青所論不但對台 灣詩壇忽略格律詩的偏見提出有力修正，而且更加顯示出重新理解和尊重新詩 歷史的重要性。 胡燕青：《小丘初夏》（香港：新穗出版社，1987） 本書是作者八十年代發表在《突破》雜誌「詩歌欣賞」專欄的文章結集， 當年作者介紹李賀等古典詩人，也同時介紹許多當代香港詩人：俞風、鄚鏡明 、羅貴祥、鍾偉民、王良和等等。我當年是每個月追著看的，等著不知今次介 紹那一位，同時對本作為一份基督教刊物的《突破》的廣闊心胸十分敬佩。除 了「詩歌欣賞」，當時《突破》實有許多與一般基督教刊物不同的專欄，例如 「社耕拾穗」、「黎土泥民」、「孤燈下」、「西華集」、「悠然生活」等， 周兆祥的「悠然生活」可說是較早期出現在基督教刊物的介紹環保和綠色思想 文章，又談到地球生態與政治、反建制又如何在制度下做自己。雖然有衛道者 去信《突破》，嚴厲指責作為基督教刊物的《突破》不應刊登像周兆祥這種人 的文章云云，但未被當時的編輯理會。《突破》介紹的種種思想、政治、文化 藝術、宗教，都補充並抗衡了學校和特別是教會的不足。說這些是想指出胡燕 青「詩歌欣賞」在這背景下有特別的、整體脈絡中的意義。 三、通識教育組 林以亮：《林以亮詩話》（台北：洪範書店，1976） 關於新詩形式的思考，是本書的重點。其中〈論新詩的形式〉及〈再論新 詩的形式〉應為代表之作，林以亮在這兩篇文章裏，指從五四到五十年代寫新 詩的人處在兩難的局面：在撇棄傳統的同時未能有取代性的創造。他對當時大 多數新詩形式「全盤西化」的做法甚不以為然，指時人忽視了漢字「無文法」 、「超文法」的特色，舊詩在格律拘束之內可以存在各種巧妙變化，而寫不講 究韻律節奏的「自由詩」「反而要應用最大的節制力」。他提出了「形式」的 重要性希望引起關注，並指出新詩形式的其一發展可能是從唐絕句及五古中吸 收其精神，另外是從西方十四行詩等詩體中借鑒的可能，分別舉出吳興華在這 兩方面探索的詩作為引證討論。林以亮指新詩尚在發展階段，尚有許多不同的 可能性，他所舉出的是他認為「最有希望和最有發展可能的形式」，他當然沒 有下結論說那種最好，但顯然是傾向在新詩中保留一點中國舊詩的特色，他這 傾向不是出於復古（文中一再否認「復古」和「開倒車」的指責），而是出於 對當時流行風氣的反抗：「大家誤以為從舊詩中解放出來的結果就是自由詩。 大家誤以為自由詩最容易寫，以致有很多不是詩人，不會寫，也沒有資格寫詩 的人都來參加寫詩，做成了中國有史以來詩格最卑的現象，而詩也從來沒有受 人這樣輕視過。」 里爾克著，馮至譯：《給一個青年人的十封信》（北京：三聯書店，1994） 不難理解，詩不單是一種形式，也是一種心靈活動、生活態度、思考模式 。本書是里爾克（ 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 ）三十歲左右寫給一位青 年詩人的書信，信中里爾克關注的是詩人的心靈問題，談及愛、寂寞、懷疑、 宗教、情感等。他強調藝術是一種生活方式，並對當時一些以藝術為炫耀的虛 假態度作出批評。里爾克向青年詩人展示一顆坦蕩寬厚的詩心，可與下面要介 紹的另一本書並讀。 楊牧：《一首詩的完成》（洪範，台北，1989） 沒有寫作技巧，也沒有詩人生平和作品分析，書的副題是「給青年詩人的 信」，以「抱負、大自然、記憶、生存環境、古典、現代文學、外國文學、社 會參與、發表、朋友、聲名、詩與真實等」為題，分為十八封書信。一如里爾 克的《給一個青年人的十封信》，楊牧希望讀者完成的一首「詩」，不單是文 字上的詩，而是作為一種結合生活態度、經驗學養的整體素質。作者重視的不 是一兩詩的得失，而是詩作為一種整存的精神。這說法看似比較抽象，卻是非 常實在可以在平常生活中理解的素質。本書寫於八四至八八年間，楊牧在台大 客席任教，並在報上發表文章。八四年九月有一位署名「大學中隱」的學者， 在聯合報發表〈吾道漸消沉〉，哀悼舊體詩家凋零，感歎舊體詩「大勢已去」 ，同時肯定新詩的地位，認為舊詩雖難延續，但詩本無所謂新舊，「成功的新 詩人必會陸續誕生。」楊牧撰〈吾道不消沉〉回應，回顧台灣現代詩早期經歷 各種譏諷至現在得到普遍認同的過程，一些當年抗衡舊作風的新詩人至今卻成 為排斥新觀念新形式的保守力量。楊牧讚揚「大學中隱」的胸襟並理解他對舊 體詩家凋零的感歎，最後指出在新與舊之間，「坦蕩寬厚的心才是永遠的詩心 。」「大學中隱」就是九一年逝世的台大中文系教授鄭騫先生。「新與舊」的 思考是《一首詩的完成》的重要課題，而本書所要完成的亦是一顆坦蕩寬厚的 詩心。 技巧訓練、多向閱讀、思考詩本身和思考自己，是我大概想指出的四個方 向，當然四者是同步並行的，但後二者較易受到忽略，所以用較多篇幅介紹。 ────────────────────────────────── *本中心資料承梁志華、樊善標、杜家祁協助提供，特此鳴謝。 （原刊《呼吸》第５期，1998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