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出發：陳錦昌初論
陳滅 陳錦昌，一九八零年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大學期間開始發表詩作 ，曾參與校報編輯、青年文學獎籌委，畢業後與友人創辦香港青年作者協會，並任 第一屆主席，歷任職編輯、記者、教師，早期作品散見《詩風》、《新穗》、《青 年文學》、《文藝》、《大公報》、《文匯報》、《星島晚報》、《公教報》等， 部份收入散文集《斷絃琴》（1984）、詩集《情是何物》（1988），另有影評及散 文見《電影雙週刊》、《次文化》等，尚未結集。 一九八五年在港大中文系修讀碩士學位，後因投入電影工作而放棄。八八年起 使用筆名「陳可汗」，經一段日子後改為「陳汗」，沿用至今。一九九○以《飛 越黃昏》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同年赴英國修讀電影課程，翌年回港擔任導演， 執導作品有《達賴活佛之母》、《破碎中國》、《告別有情天》等。 有關陳錦昌的印象，最初是從閱讀其詩作〈弄琴人〉、〈飲酒篇〉開始。那大 概是八五年間的事﹖那時陳錦昌已很少發表了，我讀中學時曾參加一次香港青年作者協 會舉辦的活動，就因為懷念他而向人打聽過陳錦昌的消息。稍後在《突破》看到 他的〈面壁〉和〈長途電話〉，至八八年在《八方》看到〈低氣壓〉，都與最初的 印象不同。八九年在《九份壹》的〈故宮〉、〈貓〉，九○年在《詩雙月刊》上的 〈 旅〉，又是另一模樣。陳錦昌一直都有寫詩，風格一再更改，一方面由於思想 的發展，另方面相信與他的生活一直不很安定有關。正如〈 旅〉所寫：
這是詩的首三節，以兩次出現「焚燒」意象，以及節奏短促的詩句，說出生活（灰 燼中的旅舍）和觀念（夢的邊緣）的驟變，有時是外在的力量使具體的事物（童僕 、旅舍、盤纏）有化成無，有時是內在觀念和存在狀態（夢、思想、安睡）的消逝 、轉化，最後放在作者前面的，是一個不能停息而必須重新出發的局面。再出發， 是生活的變故，也可以是觀念和態度的更新。 陳錦昌早期寫過許多帶濃厚古典詩詞風格的新詩，內容也主要是個人情感如〈 飲酒〉、〈無題〉、〈重遊〉，或有關國家民族的抒寫如〈弄琴人〉、〈洞庭湖〉 ，這些詩共同帶有古典詩詞式的委婉細膩，〈弄琴人〉可說是他這時期 的代表作，詩中以古典文學的表現手法（包括精鍊的文言語句、講對仗、避俗字 、用典故等）表達對傳統文化理想衰落的宿命、最後流露典型的既無奈又執著的 情調，語言與氣氛營造有特色，但對傳統文化以及其厄運並沒有進一步在形式或內 容上作反省，故未顯出更廣的視野。 離開學院後，陳錦昌曾任編輯、記者、教師等，似乎自覺地寫了不少描寫現實 社會的作品，如〈身份證〉、〈大牌檔〉等，即使同樣是個人經驗的抒寫，也增加 現實生活的具體敘述。〈未名湖〉、〈四合院〉和〈故宮〉等以家國為題材的詩承 接他古典文學的造詣，又比早期的〈弄琴人〉予讀者更多參與的空間，如〈未名湖 〉詩中以陳錦昌擅長的融鑄典故手法，像「沉湖的故事」、「傷痕的文字」等，在 古典語句「恰如柳外垂垂的雪枝泣下」以外，安排「傷痕的文字」、「大字報」 、「黑白照」，做成古與今、新與舊、美麗與傷痕的對比。詩中寫原本用以表達的 大字報剝落、知識份子「踏過沉默的泥路」、「一輛自行車滑過史諾墓前」，皆呈現沉 默的氣氛，讀者在沉默中找尋意義，作者不再解說，而讓意象自己說話。帶著旁觀 語調的敘述當中，亦不難看出作者的態度。 從詩集《情是何物》可以看出，七八至八一年的詩，風格較劃一，八一年以後 則有很大差異，八五至八七年有十二首詩是詩集中最多形式嘗試的作品，如〈故宮 〉、〈詩的形上學〉等。他的詩總體上予人一種力量感，對文學、對國家都懷著一 種宗教性的關懷。他早期的一些詩有些不免濫情，後來沒有這毛病，多了分寸，但 沒有冷淡下來，詩中的「情」只有更充沛地顯出力量。常覺得寫這些詩的作者懷有 一股巨大的理想，願意為人群、為世界而犧牲自己，卻又無法實現，而一直壓抑著 。 自九○年讀到《詩雙月刊》上的〈 旅〉，又過了五年，現在終於看到陳錦昌， 或者說，陳汗的新作。〈 旅〉中那個「以焚燒來延展生命」的敘述者從「焚燒」 的意象出發，拆散固定的內在觀念和存在狀態，最後「終歸寂寞」，「焚燒」的意 象也「燒到盡頭」。現在〈井〉從同樣的孤獨開始，卻走到另一極端：「零度以下」 ，去對抗外界的悖逆，走出人群，最後重新出發，帶著超越回到人間，準備以「灌 溉」付出自己。仍關心「祖國」、「神州大陸」、「善男女」、「工農兵」、以「 封條解開／飢渴解禁」，來期望衝破思想與生活的桎梏，仍見出對大地的深情，願 意犧牲自己，至少渴望、嚮往著這種質素。 詩的開首，寫井是封閉的：
儘管外界歷經巨變，一個自足的環境，可以依然封鎖。但這詩繼續讀下去，卻發現 原本封閉、無人問津的井，最後卻成了泉源，為眾人用之不竭，這固然可視為作者 的期待，從封閉到敞開，是變化的過程，同時是否也可看為詩中的井，本就具有一 體兩面的特質﹖是最封閉自足，卻又是最用之不竭的，故寫出希望，也寫出這事物 自身本就具有另一個反面的存在。 被稱為「九葉詩人」的杜運燮，四十年代也寫過一首名為〈井〉的詩，詩中那 個敘述者「我」也同樣地孤獨， 卻寫它基於孤獨，「才能保持永遠澄澈的豐滿」， 面對外界（汲水的人、飄落的花葉），它「絕不逃避，也不興奮」，因為「我的 生命來自黑暗的地層」，處於狹小的環境，卻「與無邊的宇宙相聯」。這主要還是 寫個人的生命態度，陳錦昌的〈井〉則對現實環境有更明顯的寄託，但同樣寫出井 的複雜性、同樣不將事物輕易簡化，並在習見的概念以外，寫出事物的另一種可能。 相對於〈井〉，〈西安〉就顯得較為沉重，寫出批評、表達失望、疲倦的傷感 。詩中的「我」，「是棵斷了根／到處爬行 尋覓水源的／枯樹」，「渴望能一口／ 飲斷黃河」，黃河可以代表文化的根，也可以像〈井〉，是一種用之不竭的能量。 詩中第四至六節寫這枯樹即使帶著創傷，仍懷著包容的心胸，願意犧牲自己而協助誤 時的候鳥重新翱翔、締造新的局面，卻在第七節以下顯示這種努力的全數落空：「 我在凍傷過的土地上 想躺一躺」，不單為作者自己，彷彿也為充滿創痕的土地 而疲倦, 一個超出作者的「我」在倍伴眾生受累，並從過去輝煌而優美的盛世「錯 誤地活到現代」：「當你掩泣的臉別向芭蕉時／ 我追趕到畫背後」。 是甚麼把赤 炎神州痛醒﹖侯鳥為何誤時﹖採蜜的為何盡是蒼蠅﹖「從此那裏有自由 那裏便是 祖國了」──以此作為自身（無根的枯樹）與他者（誤時的候鳥）一點最後的安慰 。 〈井〉和〈西安〉都顯示出一種歷史感，〈西安〉的時間是從現在向以前回顧 ，〈井〉則從靜止而漸次向前。正如陳在訪問中所說，他近年的詩，在語言、意象 背後有一歷史觀在推動，詩於他不僅如過去般為了抒發情感，而是表達、組織自己 的歷史觀，而且這些想法不會因一兩首詩的寫就而完成，而是不斷修正、不斷在未 成狀態中。 (96.01) （原刊《呼吸》創刊號，199６年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