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墨色烏黑至銀灰的變化 陳滅
揭開《博物館》的第一頁看〈周鼎〉的首句，便進入一個開揚的場景：「結
束了崩潰的王朝慶賀一統天下」，一個重整秩序、接管權力的局面：「犒賞群臣
制訂禮樂並且鑄造青銅／銘記新的典範與權勢」新的制度行將取代舊有，《博物
館》可以說是在這種局面中瞻前顧後的回應。
《博物館》充滿作者抒情的思考，面對即將接管香港的中國政權背後所代表
的中原文化的挑戰，作者有許多意見想表達，裏面有焦慮，也有抗議和欣賞，值
得注意是透過〈漢拓〉中的摹搨師傅表示《博物館》的態度：「紙與石細語商量
的對話／墨色烏黑至銀灰的變化」這也是作者發言時所選擇的位置。
〈漢拓〉中的摹搨師傅出現瞬間又被他摹搨的對象代替，至結束時才重現，
其間是一幅一幅漢代磚畫、瓦當展現的庶民生活，可以聯想起作者七十年代的一
部小說《剪紙》也寫過的，從固定的工藝，看出活生生的庶民生活，肯定那些民
間工藝所代表的淳樸的世界，再看歷史的朔造及如何呈現的問題。又如作者透過
觀看銅鏡，看出一名被迫害於深宮的古代女子，這女子象徵傳統文化中被傳統文
化自身阻隔了的美好的一面，作者對這美好的一面充滿憐惜：「拯救你，把你帶
回今日有情的人世」突破古鏡鏽蝕和層層阻隔，成功的關鍵並非英雄式的起義，
卻是傳統的自身觀照，回頭幫助「我」認清今日的處境：「相信只有你易感的面
容中深藏的情意令我成形」兩者不存在誰主導誰的問題，而是一種互動的關係，
希望磨淨、清晰真誠地現出一切，現出原來美好的特質，再與今日的世界相生相
成。
〈刺繡〉裏敘述歷史的人清楚自己「在這一個下午老說不完的話／未必跟歷
史直接呼應，煙霧／迷濛的對岸是敵兵還是情人」不認為所敘述的歷史就是真相
，是對主流敘述感到不足，總有許多無法訴說的細節遺漏，從一種民間工藝的近
代流變探討歷史本身與歷史敘述以外的個人的關係，連起今日的真實人間將來又
會如何書寫的問題，最終是要拆解煞有介事的大歷史，反省個人在這些歷史敘述
中，如何保持自省，並尊重看來微小的細節，希望尋常民間的生活情態，得以誠
實地保留：「拆了又織的人間長卷，進去／出來，帶著細碎的千絲萬縷」。
〈刺繡〉、〈銅鏡〉代表一種多義的寫法，透過轉折的思維，創造感悟，籍
此看透歷史與人間的千絲萬縷關係，與〈漢拓〉、〈陶俑〉、〈羅漢〉等都代表
一種比較包容、肯定的態度。
〈北宋魚形壺殘件〉處理權力的問題，站在文物殘件的立場看歷史的書寫權
，從現有的殘缺想到歷史的遺漏，用遊戲的一筆，代表碎片向歷史權威抗議說：
「請認清我們的紋理／不要把我讀入／你的歷史」，不管歷史權威是否聽入耳（
恐怕是依然故我），這「抗議」的發聲作為一種姿態本身也是有意義的，同樣〈
洋芦〉亦對另類的、不見容於主流的少數聲音抱不平，採用「古怪」的形式、戲
謔的手法堅持異見。至於〈周鼎〉描述「萬人呼喊要界外的俚俗俯首稱臣」的權
力中心之後，在末段發出的期望訴求：「我可否放棄盛宴的肥膩改進素羹／煮我
的野菜與你一爐共冶﹖可會／調整你的威嚴逐步變出新的紋飾﹖」卻恐怕顯得一
廂情願，情況或者再要悲觀些﹖〈北宋〉末段兩個問句未能引發更深入的思考，
作者似特意要將自己的意見寫得清楚直接，避免誤解，卻使這些詩的感悟力相對
地要比〈刺繡〉等來得薄弱。
作為《博物館》終結的〈荷李活道街頭〉寫流落香港街頭的中國文物，宋代
花瓶與街尾的破爛齊列、白毛女與狄娜的圖象一併，還有其他混雜的情形，似乎
要從荷李活道街頭一角，指出整個歷史時空的多元混雜，突顯出那些簡化的符號
與一概而論者的謬誤。《博物館》內一個一個的問號，最終有沒有轉化為讀者的
問號﹖「歷史是由誰來寫﹖是怎樣寫出來的﹖」還有「誰在替我們書寫關於我們
的歷史﹖」
( 原刊《信報》，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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